於墨澜上了驾驶座,把车牵进院子里。下了车,桂俊林替他接过枪。

屋里还是那四张方桌,其中两张被併到大厅中间,几把椅子围著。桌上摊著没收完的麻將牌,一家门前摆著三张二万,旁边堆著几枚塑料筹码和几只茶杯,里面的茶水干成一圈黑印。靠门那张小桌底下空著,原来装找零和杂物的塑料盒翻在地上。墙边那台立柜冰箱门本来就没了,塑胶袋被翻在地上,乾菜没了。

“有人抢过?”徐行问。

乔麦指了指灶房方向。

“先別乱碰。这地方我们之前来过。”

灶房门口倒著一只酱菜缸,酸菜不见了,水淌到地上。砧板上还摊著几片烂掉的萵笋,刀背上结了黑点,边上爬著白虫。

铁锅烧穿了一个洞,锅架下面没有火。白塑料水桶翻在门边,桶底那点水已经浑了。

施诗站在灶台前,打开调料罐,辣椒罐底下还剩几粒碎末。她把罐盖扣回去,又看了眼锅:“这种锅一天烧不穿。这是看锅的人没了。”

徐行问:“人呢?”

“前几天还做买卖呢,差点把我们都卖了。”乔麦说。

徐行接了一句:“我们在这种山里给人干过活。山里人心好,有存粮,我帮他们修抽水泵和小三轮,她帮人做饭。开始还行,后来粮食就种不出来了。”

施诗把包往身前收了收。

“心再好也不给外人留饭了。”

乔麦从灶房侧门带他们绕到后院。侧门一开,臭味先涌进来。

徐行停在门槛里。

鱼池就在矮墙旁。乔麦用手电照过去,遮罩垮了一片,塑料网泡在水面。桂俊林结果徐行的棍子,挑开那截网,网底露出一只泡胀的鞋。

再往里,鱼池边挤著两具人,衣服泡开,胳膊卡在过滤泵上,头脸已经认不出来了。矮墙上有血喷过的点,被雨洗掉一部分,还留著深红色。

施诗退回灶房。徐行挡在她和鱼池之间,骂了句脏话。於墨澜站在灶房门边,酸菜水、鱼池和冷灶的味混在一起。

桂俊林拿著手电从后面通铺出来。

“通铺门口还有两个。褥子让人拖到地上了。窗户从里面卡过,直接撬开了。主家屋里地上全是血。”

乔麦说:“我不住死人屋。你去拿点乾净被褥过来。”

“睡车里太挤。”桂俊林说。

“你个……瓜皮。就在麻將桌那歇著。还有,你找找哪能藏金幣。”乔麦掏了掏兜,拿出这家老太太求饶时给的金幣,“就这种。”

“妥了。”桂俊林马上回头。

施诗从灶房拿了一只还算乾净的盆,拿布擦过,把剩下的好碗收了几只,菜刀也拿了。

桂俊林没找到金幣,他们到此停手。乔麦让徐行和桂俊林把大厅门关上,用一根桌腿顶住。

他们在桌椅上睡,铺的是主人房里找的被褥。於墨澜突然感觉很累,坐著一闭眼,差点就眯过去了。乔麦说她和阿桂轮班守夜,於墨澜说他守最后一班。

“你先睡。”乔麦说。

徐行把木棍横在膝上:“我也守,有事就喊你们。”

“你守第二班。”乔麦说,“別打瞌睡,这边不像你在云门看店。”

“看店还行,起码有个门。以前有拨人专门在半夜翻包,晚上粮差点没了。”徐行说。

下雨了。雨点打在房顶。几人还没睡著,乔麦隔了一阵,冒出一句:

“后来你们就一直只有两个人?”

“有时候跟人搭伙,白天一块儿找东西,天黑就各走各的。”

施诗裹著外套嘆气:“都不是什么好人。那回我发烧,他拿金鐲子去换药。换来的药是假的。”

徐行又说:“还有一回给人修水泵,修了三天,他们家少了点玉米面,就翻我们包。”徐行说,“没翻出来,饭也没给。”

乔麦问:“那是第几年?”

“二八年。”施诗说。“他那天差点跟人打起来,我拉走了。现在打死人都没地方说理。”

“后来呢?”桂俊林问。

“后面有人说渝都这边有官方,就摸著往这边走。云门桥头能干活,老覃管著没人抢劫,就住下了。”徐行说。

施诗把包放在脚边,不肯睡太里面。轮到徐行守夜,他总是来回溜达。

於墨澜在屋里面睡不实,於是去车里把座椅放倒睡。他肺里老有东西拖著,翻身时牵得胸口疼。后半夜他咳醒,痰里又带血丝。他刚要起来,车门被乔麦从外面拉开。

她递进来一壶水。

“我守最后一班吧,睡不著。”於墨澜说。

乔麦把手电光移到地上。

“睡你的。倒在车里我还得找地方埋你。”

他把水咽下去。乔麦关上车门,从屋里扯了一张板凳,在灶屋门口抽菸,枪放在她腿边。

天亮前雨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流进排水沟。几张扑克漂过来,是一张黑桃2,卡在沟口不动了。

农家乐里没什么好东西了。早上不做饭,吃了点干饼直接走。桂俊林上车前往鱼池方向瞟,催乔麦赶紧开车。

农家乐留在山坡上,门关著,门头上“山景农家”四个字还在。

施诗隔著后窗说:“往后再看见这种店,寧可睡野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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