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酒,端起来冲王业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这一盅酒他没让王业陪著喝,分量却比陪酒更重。

王业没有再多说感激的话,只是也给自己斟满一盅,一饮而尽。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牛爷那张红通通的圆脸在炉火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可亲,他把酒壶端起来摇了摇,发现第二壶已经空了,便又朝柜檯那边喊:

“蔡全无,再来一壶!今天我跟王先生得好好喝一回!”

蔡全无又应了一声,从后厨端出一壶刚温好的酒送了过来,又给两人各续上一碟小菜。

酒馆里的气氛愈发暖融,炉火噼啪作响,老街坊们聊得兴起,有人开始哼起了京戏,唱的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段子;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声音谈不上多好听,但在这个寒夜里听著格外有烟火气。

范家的四合院坐落在前门大街东侧一条名叫刷子市胡同的深处,院子不大,挤了四五户人家,范家占了靠东的两间房和一间自己搭的小厨房。

院墙上的青砖被岁月的煤烟燻得发黑,墙根下堆著各家各户的煤球和冬储大白菜;

都用破草蓆盖著,草蓆上压著半截砖头,被西北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瑟瑟地抖著,几只麻雀缩在枝头蓬鬆著羽毛,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范家的两间屋子都不大,里间是范母的臥房兼家里的储物室,堆著几个老樟木箱子和一冬天吃的萝卜白菜。

外间既是客厅也是范金有的臥房,一张木板床靠墙摆著,床头堆著几本卷了边的旧课本和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脸盆。

窗台上搁著,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子和一把缺了齿的木梳。那是以前范金有当副主任时,每天早晨梳油头用的家什;

如今镜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木梳齿缝里还缠著几根乾枯的头髮,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自打上回被街道办李主任当眾革了职,范金有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窝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三十多天,他每天的生活轨跡比寺庙里的和尚还固定。

睡到日上三竿才从被窝里爬出来,脸也不洗牙也不刷,趿拉著一双后跟踩塌了的布鞋;

他每天晃到厨房灶台上摸两个冷馒头啃了,然后继续窝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偶尔翻两页旧课本,翻不了三页就扔到一边去了。

等天色暗下来,胡同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

他就从床底下摸出一瓶二锅头,就著一碟咸菜疙瘩,一口一口地闷,一直喝到脑袋发沉,倒头便睡。

第二天醒来,头不梳脸不洗,又是重复的一天。

以前存的那点准备娶媳妇的钱,被他藏在床底下那个铁皮饼乾盒里。

原本攒了好些年,零零碎碎的毛票和钢鏰塞了大半盒,是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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