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8月初

地点:北平南城安全屋、某条僻静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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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显明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自从第二次行动失败,他就一直处於一种亢奋又焦躁的状態。白天盯著地图,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一遍遍復盘那天晚上的一切——李树琼衝出来的时机,白清萍被扑倒的角度,他的人撤退的路线。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路队,您该歇歇了。”小刘端著茶进来,看著他那张憔悴的脸,忍不住劝,“这样熬下去,身体受不了。”

路显明没接茶,也没看他。

“內线有消息吗?”

小刘嘆了口气。

“有。白清萍后天要去一趟通县,说是视察那边的缉私站。早上出发,下午返回,车队一共三辆车,安保比之前严了。”

路显明眼睛亮了一下。

“路线呢?”

“走朝阳门,经东岳庙那条路。有一段比较偏僻,两边是庄稼地,適合埋伏。”

路显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北平地图前。

他的手指沿著那条路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標著“东岳庙”的地方。確实,那一带很偏僻,周围没有民房,庄稼长得正高,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车祸。”他说。

小刘愣了一下。

“什么?”

“製造车祸。”路显明转过身,“她坐的车,让它在那个路段出事。人仰马翻的时候,我们的人上去补枪。”

小刘想了想,点头。

“可以。那个路段有个急弯,如果提前在路面上做手脚……”

“去做。”路显明打断他,“这次不能再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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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前一天,冯伯泉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路显明在擦枪。那把枪擦得鋥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泛著冷光。

“又要有行动?”冯伯泉问。

路显明头也没抬。

“明天。”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显明,我上次就想问你——你这么急著除掉她,到底是为了锄奸,还是为了別的?”

路显明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冯伯泉。

“你说呢?”

冯伯泉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我说,你太急了。第一次行动失败,第二次行动失败,这都很正常。白清萍不是普通目標,她比我们想像的精明。你应该沉住气,慢慢来,而不是这样一次次往上撞。”

路显明放下枪,站起身。

“沉住气?”他冷笑一声,“老冯,你让我沉住气,可你知不知道,她在保密局多待一天,要害死多少人?”

冯伯泉没有说话。

“那些宣传材料你都看了——刺杀中共要员三人,窃取情报十余份。就算那些是吹牛的,可最近几次针对我们的行动,哪次没有她的影子?她亲自审问的被俘同志,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路显明走到冯伯泉面前,站定。

“我等不起。”

冯伯泉看著他。

看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那张消瘦得颧骨凸出的脸,看著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腮帮子。

他忽然有些心酸。

一年前,路显明从东北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沉稳的老特工。可现在,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隨时可能断掉。

“显明。”冯伯泉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恨她。可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计划用。你这次行动,情报可靠吗?路线確认了吗?万一又是陷阱呢?”

路显明沉默了几秒。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踩一踩。”他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冯伯泉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那你小心。”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显明,別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组织,还有那么多信任你的同志。”

门开了,又关上。

路显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才重新坐下,拿起那把枪,继续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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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平保密站。

白清萍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文件上是明天去通县的行程安排——出发时间,隨行人员,车辆编號,路线图。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的眉头微微皱著。

隨行人员里,有一个名字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周德彪。行动队的小队长,赵仲春的人。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这次却主动申请隨行,理由是“想跟白副站长学习学习”。

学习?

白清萍冷笑了一声。

她把文件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保密站的內院,几个便衣正在抽菸聊天。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想起一个月前,白府门口那场枪战。

李树琼扑过来把她按倒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对面巷口有几个黑影闪动。那些人的动作、站位、撤离的路线——都太熟悉了。

是锄奸队。

是她当年的同志们。

他们想杀她。

她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

“白副站长。”

门口传来声音。

白清萍转过身。

是她的秘书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机灵,话少,办事利落。

“什么事?”

“周队长来了,说想跟您確认一下明天的行程。”

白清萍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让他进来。”

周德彪走进来,满脸堆笑。

“白副站长,明天去通县,我这边安排了两辆车,您看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辆?”

白清萍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殷勤的脸,看著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看著他微微躬著的腰。

“够了。”她说,“周队长有心了。”

周德彪笑得更灿烂了。

“应该的应该的。白副站长刚来不久,对下面还不熟悉,我多跑跑腿,应该的。”

白清萍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周德彪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訕訕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白清萍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查一下。”她对小周说,“周德彪最近和谁走得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明天之前,我要知道。”

小周点点头,转身出去。

白清萍重新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可她心里,一片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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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保密站的车队准时出发。

三辆黑色轿车,前后各一辆坐的是行动队的人,中间那辆坐著白清萍。周德彪坐在第一辆车上,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车子驶出城门,上了去通县的路。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她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做梦。梦里全是以前的事——延安的窑洞,松江的档案室,还有那天晚上,北平饭店421房间的月光。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她没哭,只是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现在坐在车里,那些梦的影子还时不时飘出来,扰得她心烦。

“白副站长,前面就是东岳庙了。”司机提醒了一句。

白清萍睁开眼,看向窗外。

確实到了那段偏僻的路。左边是庄稼地,右边是一条乾涸的水渠,远处能看见东岳庙的灰瓦屋顶。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庄稼地。

很高,很密,藏得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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