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树琼要调走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在警备司令部传开了。

程荣是最先知道的。

那天李树琼刚进办公室,程荣就端著茶杯跟进来,杯子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叶一根根竖著,一看就是特意沏的。

“处长,您喝茶。”程荣把茶杯放在桌上,笑得殷勤。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程荣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李树琼问。

程荣搓了搓手:“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您要高升了,想跟您道个喜。”

李树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消息传得真快。

他放下茶杯,看著程荣。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挤出一个更殷勤的笑。

“处长,您这一走,处里可就群龙无首了。您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程荣站了几秒,识趣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程荣就像换了个人。

每天准时匯报工作,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连端茶倒水都抢著干。有时候李树琼在走廊里碰见他,他远远就停下来,侧身让路,点头哈腰地喊“处长”。

李树琼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情报处长这个位置,程荣盯上了。

(二)

下午,程荣以匯报工作为名,请李树琼去茶楼。

李树琼本来想推掉,但转念一想,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两人去了什剎海边上的一家茶楼。二楼雅间,临窗而坐,窗外是结了冰的湖面,灰濛濛的天,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来跳去。

茶是程荣点的,上好的碧螺春。茶博士拎著长嘴铜壶过来,表演似的斟了两杯,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程荣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处长,这茶还行吧?”

李树琼点点头。

程荣又喝了两口,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处长,您这一走,处里的事儿……上面有说法了吗?”

李树琼看著他。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一声:“我就是隨便问问,关心关心处里的事儿。”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著窗外。

“程荣,”他说,“咱们共事几年了?”

程荣愣了一下:“三年多了吧。”

李树琼点点头。

“三年多,你跟著我,没少受累。”

程荣连忙摆手:“处长您这话说的,应该的,应该的。”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他。

“有些话,我直说。”

程荣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您说,您说。”

李树琼说:“情报处长这个位置,恐怕李文田司令要用自己的人。”

程荣的笑容僵住了,他是前任司令欧阳中的人,自从欧阳中走后,就成了无根之人。

李树琼继续说:“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心里有数。我走之前,可以帮你向李文田推荐推荐,给你谋个其他职务。能往上动一动,是最好的。”

程荣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

“至於去上海……”李树琼顿了顿,“我办不了。”

程荣看著他。

李树琼说:“那是別人的地盘。我空著手去,自己都站不稳,没法带人。”

程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訕訕的,带著点尷尬,带著点失望,还带著点说不清的东西。

“处长,您误会了,”他说,“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关心您,没別的意思。”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程荣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您什么时候走?”他问。

李树琼说:“过几天。先去上海办点事,然后去南京。反正调令下来前,我还得回北平一趟......”

程荣点点头。

“那……我送您。”

李树琼说:“不用。”

程荣又点点头。

两人沉默著喝完了茶。

下楼的时候,程荣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李树琼看著他的背影,看见他下楼梯时扶了一下扶手,动作有些迟缓。

他知道,程荣眼底的光,暗了。

(三)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

李树琼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窗帘动了一下,她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李树琼已经习惯了那个踉蹌。

但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对。

不是疲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白清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赵仲春把我叫去办公室了。”

李树琼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白清萍说:“下午。聊了一个多小时。”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古怪。

“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李树琼说:“猜不出来。”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恭喜我『高升』。”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余怀远那边,直接给毛人凤打电话了。点名要我去训练学校当副主任。”

(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清萍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赵仲春说,余主任亲自给毛局长打的电话,把我夸得天花乱坠。”

她顿了顿。

“他说余怀远那边说得很客气——白副站长在延安、松江潜伏了八年,这样的经验整个保密局也找不出第二个,训练学校正缺这样的人才。”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赵仲春笑眯眯的,说『白副站长,你这是入了余主任的法眼啊』。那表情,就像我中了什么大奖似的。”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

白清萍看著他:“你跟他到底什么交情?他这么卖力?”

李树琼摇摇头。

“不是交情的问题。”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余怀远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从来都是有算计的。”

白清萍等著他说下去。

李树琼说:“第一,他是真的需要你这样的人。能在延安、松江潜伏八年全身而退的,全保密局找不出第二个。训练学校那地方,教的是怎么当特务,不是怎么抓特务。你这种有实战经验的,比那些纸上谈兵的教官强一百倍。”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第二,他在向胡宗南、我父亲示好。”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余怀远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你和李家的关係,也知道我背后站著谁。把你调过去,就等於给胡宗南和我父亲递了个顺水人情。往后他有什么事,也好说话。更何况,我准备调任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事情,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原来如此。”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的疲惫,也照出她眼底那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我还以为……”她顿了顿,“是你催他呢?”

李树琼摇头。

“我跟他说的是,只要你肯去,位置留著。没让他催。”

白清萍点点头。

过了很久,她说:“他倒是比你还急。”

(五)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急,是好事。”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余怀远越急,毛人凤那边越好说话。到时候我去南京,把事儿一办,调令下来,你就可以走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感激,不舍,还有一丝她拼命压著的、说不清的情绪。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快了。”他说。

白清萍点点头。

“快了。”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六)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用情报处的电话给上海打了长途。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餵?哪位?”

余怀远的声音,带著点上海口音的官话。

李树琼说:“余主任,是我,李树琼。”

余怀远在那边笑了。

“树琼啊,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李树琼说:“余主任,您那边……跟毛局长通过气了?”

余怀远说:“通了通了。昨天打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笑呵呵的。

“树琼啊,你那事儿,我跟毛局长说了。他说人他同意放,但得走程序。”

李树琼说:“余主任费心了。”

余怀远说:“费什么心,我是真需要人。”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

“白清萍这个人,我打听过。在延安、松江待了八年,还是全身而退的,这样的人哪儿找去?我跟毛局长说,这个人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天天去你办公室坐著。”

李树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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