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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48年3月4日,下午至傍晚

地点:天津港码头、“海燕號”客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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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树琼站在天津港码头的时候,下午三点刚过。

早春的海风带著咸腥的潮气,扑在脸上,又冷又湿。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著行李穿梭,喊著號子。报童举著报纸跑来跑去,嘴里喊著“號外號外,东北战事最新消息”。几个穿棉袍的商人站在不远处抽菸,眼睛盯著海面,不知是在等船还是在等人。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看著眼前的“海燕號”。

那是一艘中型客轮,白色的船身有些斑驳,吃水线附近锈跡斑斑。烟囱正冒著黑烟,汽笛不时鸣响,催促著乘客抓紧登船。舷梯上,人们拎著大包小包往上挤,有穿西装的商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穿长衫的老先生,也有几个穿制服的低级军官。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昨晚一夜没睡。从菊儿胡同出来,在天津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凑合了几个小时,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白清萍的缺席,那个噩梦,清莲在梦里的笑容,父亲手里的枪。

他想起临走前插上的那扇窗户。

她今晚不会去了。昨天没去,今天更不会去。

可他还在想她。

他把烟按灭,拎起行李,走上舷梯。

(二)

检了票,找到舱房,把行李放下。

舱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户对著海,能看见码头上的人群。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哄声,男人的骂声。船还没开,舱房里已经热闹起来。

李树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舱房,上了甲板。

他想看看海。

甲板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扶著栏杆,看著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有人在哭,有女人挥著手帕,有男人举著帽子。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著船上某个方向。孩子挥舞著小手,嘴里喊著“爸爸”。

李树琼看著那个孩子,忽然想,清莲肚子里的那个,以后也会这样吗?

会在码头送他?还是会在家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著別人送別,他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她也来送行,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像白清萍站在码头上的样子。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髮被风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她不会哭,不会挥手,不会喊什么。她只会站在那里,一直看著,直到船开远,直到看不见。

然后她会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那样也好。

至少能再见一面。

可是她没有来。

汽笛拉响了。船身微微晃动,开始离岸。

码头越来越远。那些送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灰濛濛的暮色里。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岸上,很久很久。

(三)

船开出十几分钟后,李树琼终於离开甲板,往舱房走。

头等舱在二层,走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每隔几米有一扇木门,门上镶著磨砂玻璃,隱约能看见里面的灯光。船舱微微晃动,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地毯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著刚才的事。

走到自己舱房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隔壁那间的门开著一条缝。

里面有人。

他本来没在意,正要推门进去,那扇门突然拉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

她穿著便装——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灰色的毛衣,头髮比前几天长了一点,在脑后隨便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著他。

李树琼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

白清萍侧身让开。

“进来说。”

(四)

李树琼走进去。

舱房比他那间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儿去。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著海,能看见灰濛濛的天和海鸥。桌上放著一个茶杯,还冒著热气。

他转过身,看著她。

“你怎么在这儿?”

白清萍关上门,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坐下说。”

李树琼没动。

“你怎么在船上?”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赵仲春建议的。”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昨天接待天津站那个副站长,聊起来我要调去上海的事。他说,既然要走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南京、上海跑一趟,拜拜码头。”

她顿了顿。

“赵仲春说,李树琼是你妹夫,他是他,你是你。他帮你办调令,是他的人情。你自己去拜码头,是你自己的事。往后到了上海,路还得你自己去走。”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所以就来了。”

(五)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他看著窗外的海,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舱房里飘散,被海风从窗户缝里吸出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说的?”

白清萍说:“嗯。”

“你信?”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信。”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

白清萍也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李树琼在那潭水底下,看见了別的东西。

他说:“赵仲春巴不得你赶紧走。他当然会建议你再去南京、上海跑一趟!但恐怕更主要原因是......”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是你自己要来的。”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白清萍终於开口。

“是。”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我不放心。”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这次去南京,要见毛人凤。也要去上海去见清莲,但这中间会有许多空隙时间。我不放心,你会干什么……”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怕你见到什么人。”

(六)

李树琼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人?”

白清萍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李树琼忽然明白了。

老段。

上次上次从上海回天津,“海晏號”上遇见的那个段先生。路显明安排的联络人。那个被李德彪追捕、被他掩护躲过搜查的人。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李树琼把烟按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清萍说:“一直都知道。”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上次你去上海,回来之后,我就让人查了。”

她顿了顿。

“那个姓段的,后来消失了。李德彪找了他很久,没找到。我以为他死了。”

“但我知道,他没死。他肯定还会找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所以你这次去南京,我不放心。”

李树琼说:“所以你来了。”

白清萍说:“所以我来了。”

李树琼说:“你要看著我。”

白清萍说:“我要看著你。”

李树琼说:“不让我见他。”

白清萍说:“不让你见他。”

沉默。

李树琼又点了一支烟。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北平到天津,从天津到船上,他以为这次是一个人,可以做一些事。可以想办法联繫老段,可以问问组织那边的情况,可以知道冯伯泉到底怎么了。

但现在——

她在。

她就在隔壁舱房。

她会一直看著他。

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他见谁,她都知道。

所有的路,都被她堵死了。

(七)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海。海鸥在船尾盘旋,偶尔俯衝下去,叼起什么东西。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色的海和天,分不清界限在哪里。

他说:“你知道我要去见谁?”

白清萍说:“不知道。”

李树琼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见人?”

白清萍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见。但我知道,如果你要见,不是在南京,就是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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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转过身,看著她。

“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凭什么看著我?凭什么不让我见人?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躲闪,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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