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3月11日,深夜

地点:“海安號”客轮,一等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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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船开了三个小时。

李树琼躺在铺位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船舱不大,两张铺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著,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白清萍与李树琼挤在一个铺位上,另一个铺位完全空著。

两人都没说话。

从上海码头上了船,她就一直很安静。买票,登船,放行李,吃饭,到现在躺下,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明天一早,船到天津。然后坐火车回北平。然后——

然后就是最后的相处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闭上眼睛。

睡不著。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睡不著?”

李树琼没动。

“嗯。”

白清萍说:“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这几天,被人盯著的感觉,知道吧?”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翻过身,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著天花板。

“是你?”他问。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

“不然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从你出李家那条巷子,我就跟著了。一直跟到警备司令部,再跟回来。第二天你没出门,我就在巷口那家茶馆坐了一天。”

她顿了顿。

“第三天你去了咖啡厅,见刘文斌。我在街对面。”

李树琼看著她。

“你……一直跟著?”

白清萍说:“说了会看著你,就一定会看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你没发现我,说明我功夫没丟。”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你发现什么了?”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

“发现你去找刘文斌。”

(二)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还发现,你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李树琼说:“你都看见了?”

白清萍说:“看见了。没听见。隔得太远。”

她顿了顿。

“但我大概能猜到你们聊什么。”

李树琼说:“猜到了什么?”

白清萍说:“那个顾小姐的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刘文斌这个人,我查过。”

(三)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

“刘文斌,”她说,“上海站总务处长,跟了谭站长十一年。从军统时期就在一起,戴老板的人。后来戴老板死了,他跟著谭站长投了毛人凤。”

李树琼也坐起来。

白清萍说:“这个人,不可能有问题。”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民国三十一年,在浙江执行任务,中了埋伏,七个人死了五个,他背著一个伤员跑了十里地,活下来了。民国三十三年,被抓进汪偽的76號,关了三个月,什么都没说。后来交换战俘换出来的。”

她顿了顿。

“这种人,共產党渗透不了。国民党这边,也信得过他。”

李树琼说:“所以你觉得,刘文斌没问题?”

白清萍说:“刘文斌没问题。”

她看著他。

“但那个顾小姐,有问题。”

(四)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问题?”

白清萍说:“一个女教师,大学生,年轻漂亮,死心塌地喜欢上一个特务。你说,正常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这个世道,年轻漂亮的女人,谁愿意嫁给特务?特务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是被共產党清算,就是被国民党拋弃。她图什么?”

李树琼说:“也许……她真的喜欢他?”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相信这种喜欢?”

李树琼沉默了。

他自己就是特务——至少表面上是。清莲嫁给他,是因为家族安排,不是因为喜欢。白清萍喜欢他,是因为延安时期的旧情,不是因为他是特务。

一个完全不相干、家世清白的女人,因为偶然认识,就死心塌地喜欢上一个特务?

確实不太正常。

白清萍说:“我让人查了她。”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查了?”

白清萍说:“我在这边待了几天,不是白待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李树琼接过来。

借著月光,他看见上面写著几行字:顾文君,二十四岁,浙江杭州人,北平女子师范大学毕业,现任教於上海培明女中。父亲早亡,母亲在杭州老家,有一弟在杭州本地读中学。

下面是几个名字:谭太太(上海站谭站长夫人),李太太(擬任警备司令部李处长的夫人,即白清莲),王太太(sh市党部王主任的夫人),张小姐(上海警备司令部张副官之妹)……

李树琼看著这些名字。

白清萍说:“她认识刘文斌这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认识了清莲,认识了至少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

白清萍说:“她认识刘文斌这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认识了清莲,认识了至少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

她顿了顿。

“你说,她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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