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4月27日,清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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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探。

空的。

他睁开眼。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跡,被子有一角掀开著,但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他完全不记得。

昨晚她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然后就睡了。他睡得很沉,这些天难得睡这么沉。她什么时候走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上。光线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丝线。

他看见自己腰下,有一团东西。

他拿起来。

是一件女人的內衣。浅灰色的,棉质的,很普通的那种。

但这不是白清莲的。

白清莲的衣服不是在上海,就在柜子里放著。

这是白清萍的。

李树琼拿著那件內衣,愣了一会儿。

她怎么会把这个落在这儿?

他想了想,明白了。

今天早上她走的时候,这件內衣可能被他压在身下了。她怕弄醒他,就没敢抽出来。直接穿上外衣就走了。

连內衣都没穿。

李树琼把那件內衣拿到眼前,看了看。

很普通的样式。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些发白。但洗得很乾净,叠得很整齐——她每次来之前,都会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把內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味,是她身上的味道。每次她来,身上都有这种味道。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她都会先在自己的住处洗完澡再过来。她说,不想把外面的味道带进来。

所以他每次抱著她的时候,闻到的都是这种淡淡的、乾净的香。

李树琼拿著那件內衣,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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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床,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掛著几件衣服。他自己的军装,便装,还有……

白清莲的衣服。

她走的时候留下的。说等回来再穿。结果一直没回来。

他把白清萍的內衣拿出来,小心地叠好,放在白清莲的衣服旁边。

两件衣服並排放在一起。

一件浅灰,一件月白。

李树琼看著它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清莲。

她在上海,已经知道他调令被冻结的事了。

那天他打电话回去,母亲接的。母亲说,清莲知道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母亲说不知道。她就点点头,说:“那我等著。”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等著。

李树琼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

“树琼啊,清莲这孩子,真是难得。她跟我说,她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事。她说她不怕等,就怕等不到。”

“她还说我,娘当年等过我公公吗?我说等过,等了好几年。她就笑了,说那我就等著。反正娘你也等过,我等得起。”

李树琼站在衣柜前,看著那两件衣服。

白清萍的。白清莲的。

两个女人。

一个在等他,一个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只是把柜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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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收拾屋子。

床单要换。枕头要拍。被子要叠。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白清萍每次来,他都会第二天把床单换了。不是为了別的,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来过。虽然这屋子里除了他,没人会来。

叠被子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小小的塑胶袋,皱巴巴的。

他展开看了一眼。

是一个包装袋。美式的,上面印著英文。

安全套的包装袋。

他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用的那个,怎么掉地上了?

他记得用完以后,是用纸包好,准备扔掉的。可能是半夜不小心碰掉了,滚到床底下,早上又被踢出来了。

他拿著那个小塑胶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炉子边。

煤炉已经灭了,但还能用。他点著几张废纸,扔进炉膛。等火烧旺了,他把那个小塑胶袋扔进去。

火苗舔了一下,塑胶袋卷了起来,变黑,化成灰。

他又加了几根柴,把水壶坐上。

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炉子边,看著那些灰烬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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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次见面,她把那个东西带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表情,说:“怎么?不敢?”

他说:“不是。”

她说:“那就用。”

他接过那个小盒子,看了看上面的英文。美式的,他没见过的牌子。

她说:“美国產的。安全。”

他问:“你从哪儿弄的?”

她说:“保密站训练班的女学员那里没收的。”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用了一个。

她在他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她说:“我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问:“什么决心?”

她说:“以后可能再也不见了的决心。”

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会懂。

他们之间这种关係,比玻璃还脆。谁都不敢往前走一步,就怕一往前,就碎了。

她比他更怕。

因为他还有清莲,还有孩子,还有家。而她,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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