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念风车般一阵急转,不住思忖韩信真实意图。

既然韩信不想立即赶返取虑县,那么自然就想將靳歙给一举灭掉。

至於为何固执要灭掉靳歙,再联想到取虑县形势,蒯彻一双三角眼陡然灼灼一亮,就此敏锐把握住了韩信心思。

他脊背一挺,略一拱手,慨然道:“我认为,王上不应该急著返回取虑,首要之务,应该趁机將这支汉军,给一举灭掉,一竞全功。”

韩信面色欣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而继续遥望汉军营地,一边隨口道:“这有何说法?不妨一一道来。”

蒯彻见韩信神色,知自己就怕推测正確,心头大定,继续侃侃道:“真箇將这支汉军,给全部歼灭的话,那自取虑至彭城,將再无阻碍,驻扎取虑县的我大齐军主力,也將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手施为。

那我大齐军主力,完全不必急著返回彭城,完全可以转而攻入东海郡。一旦將坐镇东海郡的丁復军,大败重创,汉营在东海、泗水两郡將再无余力,再无作为,两郡將全落入我大齐之手。

到那时,两郡之地与大齐连成一片,十分天下,足占三分。两郡土地肥沃人口稠密,加上齐鲁之地的富庶,我大齐算是有了稳固的立足根基,退可自保,进可与汉楚爭夺天下,可谓霸业自成也。”

说到最后,畅想著这副美妙的前景,蒯彻不由越加兴奋起来,面颊泛红,语调高昂。

韩信“哈哈”一笑,轻轻挥动袍袖:“蒯议郎所言,深合我意。”

蒯彻一愣,在这一刻,他驀然意识到,此番战略,就怕在韩信心中已盘算了不知多久,甚至在前来救援彭城前,就已早已成型。

由此可知,自己的这位王上,不仅军略通神,对於战略远谋,也是走一步、

看三步,极富远见卓识。

一旁的李左车专注听著,一边飞快测度、推演著,发觉这番战略意图,还真大有变为现实的可能,禁不住心神也大幅度荡漾起来。

多年夙愿,眼看触手可及,就在眼前,又如何不让人激动莫名?

“汉营虽然一直暗戳戳对我们大齐下黑手,明面上可並没有撕破脸,一直还认我这个齐王。

也就是说,汉王当日为请我出兵合力灭楚,给出的从陈县以东土地,尽划归我大齐的承诺,还有效。

当前,汉营被大楚牵制住,这可谓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我们就应该牢牢抓住,实现雷霆手段,一举將东海、泗水两郡攫取手中,做成既定事实。”

韩信微微眯著的双眼,离开对岸的汉营,俯瞰向东南方辽阔的泗水、东海两郡大地,悠悠然道。

李左车与蒯彻振奋不已,齐声应诺。

君臣们心头如泡在铁汁般,十足灼热,一时间浮想联翩,都深陷入对那美妙前景的畅想中,难以自拔。

侍立一旁的郑申,忽然发出一声疑问:“王上,你看,汉营旗帜怎么换了?”

韩信一怔,抬眼看去,果不其然,一直没有注意,对面汉营原先飘扬的“汉”“靳”主帅旗帜,赫然换成了“汉”“吕”。

韩信愕然,与旁边的蒯彻、李左车对望一眼,齐齐一阵荒谬感生出。

“怎么著?昨夜一战,王上將整个汉营给打崩溃掉了,逼的所有將领联合起来,推选吕释之做头子,夺了靳歙主將之位?”李左车脱口讶道。

无论韩信还是李左车、蒯彻,都具有见微知著的本事,一看到这两面意外的旗帜,瞬间將汉营的兵变,推断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说穿了也不值一提,汉营当下山高皇帝远,靳歙虽然昨日与昨夜接连两败,消息却根本来不及传递到汉营,刘邦自然也就不可能下达剥夺靳歙权职的王命。

而没有刘邦王命,靳歙身为主將,又不可能乖乖將自己掌控的军队大权,让渡给吕释之。

如此一来,除了靳歙被诸將联合起来,粗暴逼宫,狼狈落马外,又那里还有別的解释?

李左车与蒯彻看向韩信的眼神,流露的惊讶之色,驀然再上一个台阶。

居然能够逼迫汉营诸將联合起来,推翻主將,这简直是旷古未有、前所未闻的奇景,如非活生生摆在眼前,说出去都难有人信。

由此可知,韩信给予汉营诸將领造成的压力之沉重,可以说超乎想像,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这也自另一个方面,展现出韩信的可怕之处。

“怪不得汉营连夜渡到泗水南岸,原来是出自吕释之手笔,我就想以靳歙的顽固,不至於这般萎缩。看来靳歙是昨夜大败后,就被麾下诸將给反攻倒算,自主將宝座上给撬了下去。可怜可怜。”

蒯彻口里喊著“可怜”,却是抑制不住笑出了声来。

对上靳歙,也许还要谨慎应对,至於这位吕释之內史嘛,呵呵呵,不过是个凑数的,王上收拾他,还不像收拾一只小雏鸡?

“王上,泗水而今处於深冬枯水期,自上游拦坝,利用大水冲卷汉军营垒,这等故计却是用不得了。

吕释之虽然不精通兵事,但是王上屡用水攻大破敌军的辉煌战例,他也是如雷贯耳,不会不加以提防。

既然用不得水攻,唯有越河强攻一途了,那样一来,我军士卒损失却必然不轻。关键是,汉营还有充裕的战马,一旦守御不住,骑上马,飞遁而走。待我军退却,再呼啸重新捲来,却不是头疼?”

相比於蒯彻的乐观,李左车凝视著汉营,想的却是更深,皱眉忧虑道。

闻听他话,蒯彻也冷静了下来,低下头细加琢磨,感觉李左车话语说得极对,吕释之这一著,等於以退为进,不仅如钉子般足以继续牢牢牵制住彭城齐军,更让自身置於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步,堪称极妙。

蒯彻上翘的嘴角慢慢下沉,感觉自己好像有些高兴的太早。

“这吕释之,不愧是吕泽胞弟,也不是那么酒囊饭袋。唔,也不对,就怕是得了身边將领的指点。嗬,汉营还真颇有人才,杀之不尽啊。”蒯彻阴沉沉道。

就在这时,像是为了印证两人话语不虚一样,汉营中柵栏洞开,一队兵士驱赶了战马,前来河边饮水、洗刷。

战马一溜小跑,奔腾而出,挨挨挤挤,一望无际,將对面泗水岸边,遮蔽出数里之远,怕不有六七千匹之多?

无论蒯彻还是李左车,看著这副景象,都面色震动,应激之下,眼神凌厉。

这显然是汉营將领故意所为,摆明了挑衅自己的大齐阵营,含义不言而喻:

有本事,你过来啊!即使你过来,有这么多战马在,我们也足以跑得了,活活气死你。

面对败军之將这等囂张,李左车、蒯彻等禁不住面色难看起来,然而又颇有几分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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