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丝,细细密密的自九天之上落下来。

落在满地的尸体上,落在倒塌的城垣上,落在舞阳河浑浊的血水里。

硝烟被雨水压了下去,却压不住浓烈的血腥气。

雨水冲刷著砖石上的血跡,匯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顺著瓦砾缝隙往下渗。

火器难用,强弓难振,镇远府卫两城之间的搏斗的銃炮声变得逐渐零星,但是喊杀声却並没有因此而跌落。

朱由榔身披甲冑,手执大枪,立於府城衙署的矮台之上。

身后,明黄色的龙纛在逐渐加大的风雨之中不断的翻涌。

身侧,李崇贵、陈平二人,也是顶盔贯甲,按佩腰刀,护卫在旁。

身前,一眾罩袍束带、全副武装的御前近卫手持著刀盾,遮蔽在朱由榔的身前。

一眾勇卫营的军兵排布著整齐的军阵,层层叠叠的横陈在府城內的主干道之上,挡在他的身前。

再往前,是张胜麾下一眾武驤营的重甲。

张胜,在此刻已经证明了他的忠诚。

十二日的血战,张胜领兵在外,与清军在镇远府城之外反覆廝杀。

武驤营的前身便是西胜营。

西胜营之兵,本就是选调各军之精锐组建成军。

张胜悍勇无双,驍勇果决,为孙可望所倚重。

因此,甲械之精良冠绝全军。

战力之强悍,为昔日贵州诸营之魁首。

十二日间,张胜领兵,共斩清將五员,夺旗七面,所向而摧败,清军为之夺气。

之前战死在前线的真寧伯李承爵,正是张胜往昔的部將。

垒破被困之时,张胜正领兵在外,闻讯即率亲骑拼死往救。

一路杀透重围,距李承爵被困之处仅差数十步。

座下战马却中创倒地,张胜虽然换马再战。

但是时机已失,清军重甲已经是从四面合围而来,再无法前进半步。

隆隆的炮声已经消止,取而代之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

朱由榔的神色平静,凝视著就在不远处的战场。

雨水顺著盔沿缓缓的滴落而下,好似冕旒一般。

从镇远府城的东城城垣到府城衙署,不过两里的距离。

前线,一条条不利的军情正在不断的传来。

清军的甲兵已经突入了城中。

多处的街巷都已经在接战。

清军的旌旗已经出现在了朱由榔的视野之中。

那一声声喊杀声全都清晰的传入了他的双耳之中。

但是,此时此刻,朱由榔的心中再无彷徨,也不再有任何的恐惧。

十万人同心共死,三城之兵万眾一心。

阵亡的军兵数以万计,殉国的將校数以百计,哪怕是铁石的心肠,也能够撼动。

凶歷的喊杀声正在越逼越近。

清军的甲兵汹涌如潮,卷席而来。

雨幕之中,那面明黄色的龙纛赫然映入了一眾清军的眼帘。

纛上绣龙,金丝虽已暗淡,却在灰暗的天色中依然醒目。

甲冑鲜明的御前近卫列阵如墙,勇卫营的军阵层层叠叠,刀枪如林。

龙纛之下,那道银金色的人影的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汉兵,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他们多是绿营,原是明朝的边军、镇兵。

他们剃了头,留了辫,换了旗帜换了衣甲,但却难以换不掉骨子里的很多东西。

有人手中的刀垂了下来,有人回头张望,有人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一眾绿营甲兵原本还算严整的大阵,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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