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鸽巢酒馆
他在等那枚记號:胸口围裙上的倒影纹章。不多时,靠近后门的一个瘦高侍者掠过,灰布围裙平平正正,胸前一枚水滴形的银灰別针在灯下微微晕光。那是罗宛。
艾瑞克並不立刻相招。他等罗宛第二次从侧边掠过时,才以杯底轻敲桌面两下,又以指背抹过杯沿,留下一道湿痕,湿痕在灯下看似无意,实则隱约勾出半弧。罗宛眼角一挑,像是心领。他顺手把一只空盘错放在艾瑞克桌角,盘底垫著小片粗麻布,麻布边沿压著一枚铜色小筹,这屋子的说话钱。
艾瑞克將那筹推回去,换成三枚银子,压在盘底,不言。罗宛端起盘,低低地道一句:“这位先生,后面酒桶漏得厉害,我得领人去看一眼。”他话是对空气说的,脚步却带著艾瑞克穿过人群,转入后廊。
后槽比前厅冷,潮汽重,木头的湿味扑面。罗宛停在一只裂了箍的大桶前,手臂搭到桶沿,目光並不看艾瑞克:“你要找什么门?”
“能通『下面』的门。”艾瑞克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不耐烦的倦意,“我做的买卖不適合亮到太阳底下。”
罗宛的眼白在昏光里闪了一线:“下去要有人领路,也要有人点头。你找谁?”
“点头的人。”艾瑞克把一只小布囊轻轻推过来,布囊里银幣互相挤撞出两声细响,“我不问名字,只问效率。”
罗宛沉默半瞬,將布囊按住,手心一沉,知其分量。他压低嗓子:“跟我来,別看,別问,別多说。”
他们绕过两道仓隔,穿过一扇油得发亮的半掩门,进入更狭长的一间,那里灯光低,空气里有墨与皮革的味。木桌后,一人阴影里坐著,身形不高,肩背却像两块併拢的门板,嘴角一条冷线。他没饮酒,桌上只有一只被擦得发亮的铜铃与一本合著的薄帐。此人不需要喧囂;喧囂会自己绕开他。
瓦尔多。
罗宛停在门侧,退半步,像根暗木桩。艾瑞克不看他,只朝桌前迈两步,双手空空,掌心向外,露出没有武器的姿態。他的语气故作粗鲁:“我做舱单也做不了,我买货也不问来处,我只问下去的门在哪儿。”
瓦尔多盯著他,目光像在剥皮:“你要去下面做什么?”
“买一样,卖一样。”艾瑞克一口吐出,“买消息,卖货。货是外路来的罐头香膏,坏不了谁的命,赚点钱而已。手是搬运的,消息是潮讯与口径。你的人若肯开门,我的人就肯出钱。就这么简单。”
瓦尔多没有接话,他知道罐头香膏有致癮性,外面管的严。他以指节轻叩桌面三下,铜铃不响,空气里却仿佛有个更轻的铃声震了一震。他慢慢道:“谁介绍你来的?”
“钱。”艾瑞克把另一只布包放下,布包更鼓,里面的银幣彼此沉重无声,“钱介绍我来的。”
瓦尔多盯著那布包,目光又移回艾瑞克脸上,像是在权衡一块沉的石和一把轻的刀。他换了个问法:“你从哪口下来?”
“灰阑运渠。”艾瑞克乾脆,“东南角,旧修船厂下的沉箱仓库边,铁门在退潮时露边,半夜三长两短开门,进去是条石道。外围我不熟,里面我要你的章。”
这一次,瓦尔多才真正抬了抬眉。他像是听见一个走了几步就踩在点上的脚印,心里不喜也不厌,只把那份意外收进眼底。他缓缓將布包拨到一边:“你要几枚?”
“三枚。”艾瑞克道,“今晚就用。”
“二级章。”瓦尔多不问理由,不问同伴,只报了价,“三枚,十银。”
艾瑞克没有砍价。他把钱抽出来,一叠一叠摆开,摆得整齐,每枚银上都有磨损的边,像是经手过很多次,又被认真擦过。
瓦尔多沉默片刻,侧掌一推,抽屉里滑出小匣。他打开,里面躺著三枚圆形薄牌,蜡封未开,蜡面压著波纹,纹中藏著极浅的倒影印线。他用拇指背轻轻刮过蜡面:“章在手上,路在你脚下。”他抬眼,最后补了一句,“看样子规矩你已经懂了,不要试图懂得更多。”
艾瑞克伸手接过,收得乾脆。他没有拢袖,而是当著瓦尔多的面把章收入內袋,以防被做手脚。起身时,他像隨口问了一句:“写字的人在哪儿?我要帐单与舱单的两份『乾净本』,章有了,字不稳,会死人。”
罗宛在门侧轻轻吸了口气,这个名字並不是他们主动给外人的。瓦尔多並未立即回答,看了罗宛一眼。罗宛会意,掏出掌心一摊,掌里是一个更小的布袋。艾瑞克把目光移向瓦尔多,瓦尔多的眼神像一把快刀划过布袋:“字比章贵。二十银。”
艾瑞克没有犹豫,把钱付了。罗宛这才低声道:“进去后走石道,不要停在第一盏灯下,第二盏灯左拐,『潮落巷』的末梢有一条短拱廊,数到第七盏灯,灯下窄台,那里是『皮尔洛』的摊。摊前掛的是一枚小羽毛和一节短尺,他的手稳,但价也稳。”
艾瑞克点头,像是把一句平常话记在心里。他收好职位与章,向瓦尔多微微頷首:“今晚见不著,也別急著见。见的多了,就不值钱了。”
瓦尔多没有笑。他只是抬抬指,像把一枚看不见的棋子轻轻推到棋盘另一格:“滚吧。”
罗宛送他回后槽。临出门前,他压低嗓子:“你走前门还是后门?”
“走我来的门。”艾瑞克说。他看都不看一眼,便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