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奇怪的艾琳
“这就对了。”卡迪尔微笑,慢慢走近,像检阅一件终於落掌的战利品。“你看,你其实也会做正確的事。”
他把武器丟给一名黑甲,自己上前一步,拳头握紧,驀地抡圆,砸在艾瑞克的颧骨上。艾瑞克头一偏,血星飞起;第二拳抵著肋缘撞入,气几乎被打断;第三拳兜脸,第四拳打在回澜甲未覆的脖颈侧。每一拳都不致命,却足以叫人屈膝。艾瑞克硬生生站著,像一根被风折来折去的桩,膝一软,又挺直;嘴角的血蜿蜒到下頜,像一条细小、倔强的河。
但卡迪尔在此刻竟然先將艾瑞克的鲜血收集到一个小瓶子里,接著又是一拳接一拳。
“上次,你欠我。”卡迪尔低声,拳头抵在他额头上,像与他私语,“这次,加倍奉还。”
拳风又起。艾瑞克的视线被打得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把痛压了回去,对著卡迪尔一字一字道:“你现在打我,是因为你知道,独自一人,你打不过我。”
卡迪尔停了停,笑意更轻:“或许是。可我从不独自一人。”
他举起长柄斧,刃口寒光如雪,直直对准艾瑞克的颈侧。他已不笑了,只剩下阴影笼在眼中,像是要亲手將往昔恩怨碾碎在这一击之下。
艾瑞克抬头,嘴角仍淌著血。他眼角红肿,鼻樑斜歪,一侧颧骨已青紫,但他还是勉强站著,手指不动,像一棵颤抖却不倒的老树。他开口,声音低哑:“你现在举起这斧子,是因为你怕单打独斗。”
卡迪尔停顿一瞬,仿佛承认,又仿佛不屑地笑了笑:“或许。但我从来不赌公平。”他说著,手中斧刃忽然蓄力下压。
就像乾裂的木炭在火堆中骤然炸裂,又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骤然唤醒。
草地的另一端,艾琳缓缓起身。
她的身周起了黑色。那不是夜色,而是更深一层的暗,像把光一寸寸提走。她的法杖上那颗清澈的法石,顏色在呼吸之间变黑,黑得像凝固的墨。她的发在风里微微竖起,瞳孔骤然放大,原本冷静的脸在剎那间变得陌生而凌厉,美丽的五官被一缕缕阴影勾深了轮廓,仿佛披了另一张更冷的麵皮。
“艾琳!”艾瑞克脱口而出,声音像被砂石擦过。
她没有答。她只是缓缓举杖,指节发白。
黑暗轰地压下。那一层黑並不喧譁,也无火焰,却带著一种能把骨髓都冻住的寒,霸道,又难挡。它像看不见的风,从四面八方攥住弓弦与咒语,把那些尚未出口的法术生生掐断;它又像一层贴骨的霜,贴过盔甲的缝、眼眶的边,把人从里向外压成一团静默。
几名黑袍法师抢先举杖,咒句短促,黑火、阴雷一齐迎上,却像撞进了更深一层的黑,火光被吞,雷声被压,护罩在两息之內皸裂成一朵朵碎影。弓手们的箭刚脱弦,羽尾便在那股冷意里打颤,纷纷偏斜落地。
艾琳的眼角有极浅的青黑,像不眠之后的阴影。她抬杖再压,黑浪如圈,一层重过一层,把近前三位黑法师硬生生推翻在地。有人去爬,指甲一触地面,便像摸了一把冰针,骨节直抖。又有两名弓手撤步不及,被那圈冷意擦身而过,喉间齐齐一紧,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吐出,倒地抽搐半刻,便再无声息。
“结环!”卡迪尔压声喝道。
他的人在黑意里硬起护盾,几面暗色的光墙“嗡”地併到一处,像临时拼起的城垛,勉强挡住第二道黑浪。第一层被压塌,第二层被磨薄,第三层像隨时要碎。
艾琳手中的法杖猛地击地,黑光冲天而起,如刀、如柱、如怒涛,剎那间整个战场像被黑夜吞没。那一刻,日光失色,影子膨胀,连远处的金绿骑兵都不由勒马暂避。
艾瑞克睁大眼,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被魔焰环绕,一人之力,把数十人的阵势压得抬不起头。他从未见过艾琳这样。也许,在千面幻境,赛尼亚便是被她这样击溃的。
短短数息,黑骑便被削去一半,卡迪尔身边的人接连倒下,法师惊叫、士兵崩溃。他咬牙压阵,眼中闪著一丝无法掩饰的惶然。
“艾琳!”他喊,声音哑得像石擦铁,“快住手!”
艾琳像是没听见。她整个人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托起,又像被那股力一点点抽空。法杖上的黑光忽明忽暗,她的指尖已经发颤,唇色也褪成了纸的顏色,可她仍在压,仍在推,把卡迪尔的前列一寸寸往回碾。
又是两簇黑火贴地而走,像两条悄无声息的蛇,捲住一对持盾的黑甲,將人连盾一併掀翻。第三条黑线沿著地面的草茎疾行,扑向卡迪尔马前。卡迪尔低喝一声,短刃在地上一敲,火星四溅,才把那一道从靴尖撩开。他抬眼,眼底第一次显出凝重,不是怒,是真正的算计。
“退半步,合拢!”他吐令。
残余的黑法师们互相靠拢,勉强把护墙並得更厚,像一块被反覆烧过的铁板,发出哑声。那铁板仍被拍得凹陷,仍有火花从缝里喷出,仍不断有兵士在边缘倒下,但总算没有立刻崩坏。
艾琳的呼吸到这时明显乱了。她像在寒泉中屏住气,屏久了,终於要破。她的眼神仍冷,仍狠,黑色在瞳中央起伏,下一息,黑光一散,像被放走的长风;她轻轻一颤,法杖从指间滑落,人也隨之坠入草里。
“艾琳!”艾瑞克踉蹌两步,几乎扑过去。黑意收束的瞬间,他看见她的面容像从冰下浮出水面,黑影尽退;她闭著眼,眉心微蹙,像极了疲倦的睡顏。
“活著。”他吐出两个字,心口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卡迪尔喘了一口长气,抬手把挡在跟前的一具己方尸体踢开,靴底擦过盔甲发出刺耳的一声。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更薄了,薄到近乎透明:“漂亮。真漂亮。”
他盯著艾琳倒下的方向,目光里带著一种危险的兴味:“把她留活。其余两人,”他指了指艾瑞克与被拖走的莉婭,“处理掉。”
“动手。”他轻声。
几名黑甲沉腰上前,刀刃从鞘里吐出湿冷的光。艾瑞克提剑欲迎,腿却因太多硬撼而微颤。他把颤压下去,仍把剑举平,像一根被风吹到极限仍未折的桩。
“来。”他说。
就在刀锋要併到他胸前的那一刻,一声號角从草海尽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