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打下来了,横山的盐池迟早要兑现,行会的盐票已经发出去好几万引,盐商们天天堵在门口催问。

他也没有別的法子,只能一边应付盐商,一边等辛縝的消息,等得心急火燎。

刘文远在行会门口碰见陈德禄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来不妙的顏色。

刘文远压低声音问道:“辛主簿这么急召我们来,莫不是银州那边又有军事,庆州粮草吃紧,又要寻我们筹措?”

陈德禄闻言顿时愁眉苦脸,低声道:“再要可能就没有了,我们这边都已经全力以赴,再要就真的伤筋动骨了!”

刘文远嘆了一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希望要得不多吧!”

两个人走进辛縝的公房时,脸上都带著一丝忐忑。

辛镇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那捲签满了横山各部首领名字的绢帛。

他看见二人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陈德禄和刘文远正想谦虚一下,却听得辛縝道:“横山的盐池,拿下来了。

“”

陈德禄嗯了一声道:“辛主簿需要多少?————嗯?”

陈德禄的眼睛猛地睁大,看向辛縝道:”辛主簿刚才说的是横山的盐池————

拿下来了?”

刘文远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也急问道:“辛主簿,您是说————”

“但不是用盐票兑现的法子。”

辛縝打断了他,笑道:“横山的盐池,不是大宋的官產,那是横山蕃部几百年的祖產,盐票兑现的是盐州的盐池,跟这没有关係。”

陈德禄赶紧道:“这个我们都知道,就是拿钱去跟蕃人买嘛,这个没有问题,只要有盐能出就行,就是不知道怎么个卖法?”

刘文远亦是紧紧盯著辛縝。

辛縝笑道:“这几天我去了一趟横山,与横山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已经签了协议,共同成立横山行会。

以后横山蕃部的盐池、马匹、牛羊、皮货、药材、山珍,全部由横山行会统一经营。

大宋的盐商、布商、茶商、铁器商,想买横山的货,不必再通过西夏人的榷场,直接跟横山行会交易即可。”

此言一出,陈德禄与刘文远脸色一变。

若是让横山蕃人拧成一股绳,那这价格一定低不了!

陈德禄苦笑道:“辛主簿,您这帮横山蕃子搞了个行会,这以后做生意可不容易了。”

辛縝笑道:“急什么!这横山行会一方是横山各个部落,另外一方乃是青白盐行会。

也就是说,是青白盐行会直接与横山部落进行交易,以后横山蕃部的盐池、

马匹、牛羊、皮货、药材、山珍,全部都由你们来收购。

而横山各部落所需要的各种物资,也是由你们统购卖给他们,怎么样,我对你们还可以吧?”

“什么!”

刘文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横山的盐池一年出盐几十万斤,马匹牛羊皮货药材山珍加在一起,一年的出產少说也值上百万贯!

而加上横山各部落每年所需物资,那至少也是一二十万贯的级別。

关键是,横山可不仅仅是横山!

但是,他依然还有担忧。

刘文远沉吟了一下,道:“辛主簿,横山行会合营是好事,但如今局势依然还是不稳,若是西夏人打回来————

不是信不过朝廷,只是我们要打通这个商路,就得投进去大量的银子,派出大量的精兵悍將,可万一西夏人打回来————”

辛縝笑了起来,道:“怎么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陈德禄苦笑道:“不是我们胆小,实在是投入太多了,一旦有变,我们这些人都將血本无归,实在是不得不谨慎啊!”

辛縝点头道:“能理解,我虽然没有办法给你们保证,但可以给你们说一下我的判断。

自从开战以来,大宋是开局不利,但从好水川开始,一路连胜,把李元昊打得元气大伤,如今只能龟缩在兴庆府,已经无力顾及这边陲了。

如今大宋手里已经掌握了龙州、洪州,还有至关重要的银州,可以说,大宋在横山的基本盘已经有了!

掌握了银州,以狄帅的能力,估计很快夏州宥州也要易主了,我可以大胆的做一个判断,横山的地利,已经不在西夏人那边了。”

他顿了顿,隨后笑道:“你们知道,一旦大宋打下夏州宥州,意味著什么吗?”

陈德禄和刘文远同时抬起了头。

辛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道:“意味著战爭要结束了,一旦战爭结束,横山便不再只是横山。

横山是沟通西夏的门户,现在是战时,宋夏之间的贸易断了。

一旦仗打完了,贸易重开,横山就是大宋与西夏贸易的第一道关口!

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辛縝微笑看著两人。

自然不用多说,陈德禄与刘文远两人脸上已经露出激动无比的神情。

他们在这里扎根那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到那时候,西夏的青白盐要进大宋,西夏的马匹牛羊要进大宋,西夏的药材皮货要进大宋,这些东西,都要从横山过!

而他们青白盐行会以及合营的横山行会,將会在这个贸易之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他们都是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他们太清楚掌握关口意味著什么了!

西夏与大宋的贸易,一年几百万贯的货物流转,从横山过一道手,就算是只整个一成,就是几十万贯!

这还只是西夏。

横山往西,还有回鶻,还有吐蕃,还有西域诸国。

横山往东,是大宋的陕西路、河东路、京西北路。

横山卡在中间,就是一个收银子的关口!

刘文远忽然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袍,向辛縝深深一揖,揖到底,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沉声道:“辛主簿於小人之恩无异於再生父母!小人无以为报,以后便以主簿马首是瞻,主簿但有所吩咐,小人莫有不从!”

说完顺势跪在地上,甚至还將身体趴在地上,完成一个五体投地的跪拜!

“艹!又让他给抢先了!

陈德禄眼睛都红了,立即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在地上,高声道:”辛主簿————

“別別別!都起来!”

辛縝沉声道,打断了陈德禄的技能。

陈德禄跪在地上,高举著双手不知道要不要往下跪,煞是滑稽。

刘文远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道:“横山的盐池,小人想了十年!西夏的商路,小人也想了十年!小人以为这辈子看不到这两条路打通了!辛主簿,您用了五天,替小人把这辈子的念想都圆了!如此大恩大德,小人无以回报,只能如此了,希望主簿不要见怪!”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道:“小人再说一遍,从今往后,不仅小人对辛主簿马首是瞻,青白盐行会也会唯辛主簿马首是瞻!

辛主簿要银子,行会出银子,辛主薄要人,行会出人,辛主簿要铺路,行会就是砸锅卖铁,也把路铺到辛主簿脚下!”

陈德禄目瞪口呆,心里只剩下一句话:”该死啊,刘文远,你真他么的该死啊!”

陈德禄脑袋里急转,然后憋出一句话:“辛主簿,刘文远的话,就是陈某人的话!”

辛縝看著陈德禄,他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就是止不住,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文远二人见辛縝开心大笑,亦是是跟高兴:嗯,辛主薄果然对自己的效忠而感觉到高兴无比!

果然,只听得辛镇道:“陈行首,刘副行首,横山行会的事,庆州经略司做不了,陕西转运司做不了,朝廷也做不了,能做的,只有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將事情给担起来,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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