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刘禪为何要教这群巴蛮虚张声势大张旗鼓,也不须你等智谋之士说些什么,我岂不知?”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桓范和辛毗,冷哼一声才继续道:“不过是借巴人迷惑於我,到时他以巴人为先锋,教我小覷於他。

“之后,再藏邓芝、高翔所谓精锐在其间。

“欲使我大意轻敌,再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哼——这大概便是蜀人所谓奇兵了罢?!”

辛毗、桓范二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军情,也是第一次听说曹休这等分析,一时间向来不怎么对付的两人都面面相覷起来。

所以说——曹休瞒著这等重要军情不说,便是准备將计就计,要打蜀寇一个措手不及?

“我岂能无备?!”曹休大马金刀在案前坐下。

“传令下去!

“多派斥候,严查各条通往此地的大小道路!

“斥候以五人为一队,两队之间须时时保持联络,规定往返时辰!

“若有小队逾期不归,立刻以遭遇敌袭论处!

“邻近斥候迅速回报於我!

“第二,派人过河,去见朱然、吕岱!

“不必低声下气!

“只需告知他们,蜀寇若来攻我,吴军敢作壁上观,这江陵我大魏便送给蜀寇了!”

他一通说完,也不顾辛毗、桓范等人如何作態,只看向侍立在帐中的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宗室:“传令各营,自今日起,加强防务,至蜀寇来犯!至夺下江陵!告诉他们,曹文烈必教他们在来年正月结束前,回家过个肥年!”

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几名宗室听得曹休此言全都愣了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如何表態。

最后还是大侄子曹爽第一个表现出振奋之情:“大司马英明!

“王师將士数万,已在江南苦战近年,思乡心切,等的就是与蜀寇吴贼痛快一战!

“待大司马此令传至各营,將士闻之,岂有不感大司马体恤之情,岂有士气不高涨者?!待蜀寇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秦朗、夏侯献及帐中其余將校听到曹爽的话,受了感染,一时也都挺胸昂首。

道什么愿隨大司马克敌制胜。

道什么愿早定江陵,凯旋还朝。

曹休见帐中气象为之一新,心中鬱结稍解,挥手下令:“好!

“各归本营,整军备战!

“多派斥候,广设烽!

“须教方圆五十里內,飞鸟走兽皆在目中!”

桓范与辛毗二人再度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中稍安,不论如何,这位从来刚愎自用的大司马至少没有狂妄到无视蜀人。

待诸將尽都离帐而走,桓范还是忍不住补充道:“大司马。

“临沮巴蛮,虽是乌合之眾,大多与蜀贼不能同欲,然不可不防。

“仆以为当增派一校精锐,沿要道前出三五十里,设卡巡逻。

“一则监视。

“二则即便有变,亦可作为我大魏缓衝?”

曹休略一沉吟,摆了摆手:“不必。

“君岂不知,分兵乃兵家大忌?

“我军几座营寨已成掎角之势,各部呼应便捷。

“若遣一营孤悬在外,反易为敌所乘。

“分遣斥候巡骑足矣。

“蜀人若举大眾而来,必走大道,山间小径,輜重难行,小股奇兵难成气候。

“邓芝、高翔之流,难道也能做得魏延吗?

“哼,莫说邓、高徒有虚名之辈,便是魏延亲至,我曹休难道是程喜,难道是毛曾不成?!”

1

天子行在。

巴人首领鄂何、罗平、恭顺,身后跟著数匹战马,每匹战马马背上各自悬著数枚首级,还在往下滴血,融於雪中。

守在门外的龙驤司马季舒见得血淋淋的人头,一时皱眉,不片刻后入到院內。

:“陛下,鄂何、罗平、恭顺三位夷长到了——”

刘禪听完稟报后嗯了一声,头也未抬:“请进来。”

又对身旁的厨子道:“兴祖,把早上炙的那只野兔端来。”

侍立在角落的御厨刘兴祖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鄂何三人解下腰间佩刀,交给门口的龙驤郎,又仔细將手上沾染的血污在皮袄上蹭了蹭,这才略显侷促地跨过门槛。

见到天子只是寻常衣著,坐在並无多少装饰的案后。

三人对视一眼,按巴人礼节,单膝触地,右手抚胸。

“坐。”刘禪指了指早已设好的三席,又示意內侍將一张矮几搬到他们面前。

恰在此时,刘兴祖端著一个硕大的陶盘进来,盘中是一只烤得焦黄油亮、香气四溢的野兔,油脂还在细微地滋滋作响。

“朕早上巡营,顺手在山坳里猎的,就这一只。

“三位夷长远来辛苦,一起分食,暖暖身子。”刘禪语气寻常,如同招待旧友。

鄂何喉结滚动了一下,与罗平、恭顺交换了一个眼神。

鄂何深吸一气,再次伏低身子:“陛下——我等有罪!

“近日清查部眾,发觉竟有不成器的崽子被魏人金银收买,暗中传递消息————甚至,甚至可能將陛下此前驻蹕白帝的行程泄露过。”

恭顺道:“我部一共七人,全族老小议定,按山里的规矩处置了。首级在外,请陛下验看!”

罗平与恭顺也一同低下头,闷声道:“请陛下治我等统御无方之罪!”

刘禪拿起內侍递来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肩背和低垂的头颅。

他能想像,这几个在巴山江水间说一不二的豪帅,做出这个清理门户的决定並亲手执行时,內心经歷的翻腾与决绝。

这不仅是为了向大汉表忠,恐怕还是他们內部权力的一次清洗。

“都起来吧。”刘禪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种事,从来都是如此,止不住的。”

他顿了顿,看著愕然抬头的三人,继续道:“巴人之中,出几个被钱財迷了心窍的败类,不能说明所有巴家子弟都不忠於大汉。

“同样的,汉人里面,难道就没有为了私利通敌卖国的无耻之徒?难道就能说天下汉民皆不可信?

“三位夷长不必过於自责,更无须因此战战兢兢。

“你们今日所为,朕已看到忠心与决心。这便够了。

一番话卸下了三人背上无形的巨石。

鄂何猛地挺直腰板,胸中一股热流涌上,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重重一抱拳:“陛下明鑑!我巴人诸部既已决意追隨大汉,便绝无二心!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绝不皱眉!”

“好。”刘禪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指了指陶盘。

“兔肉快凉了,趁热吃。

“朕这里还有去年存下的粟酒,给你们驱驱寒。”

气氛终於鬆弛下来。

三人不再推辞,撕下大块兔肉狼吞虎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季八尺的通报声:“陛下,镇东將军到了。”

“快请进来。”刘禪道。

片刻,邓芝、法邈、张表等七八近臣次第入內。

看到屋內几个正在大嚼兔肉的巴人首领,都略微一怔,但很快恢復常態,向刘禪行礼。

邓芝目光在鄂何三人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转向刘禪,正待开口,刘兴祖却又一次从侧门走了进来。

这次他手里提著一个盖著赤布的小竹篮,步履轻快,脸上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喜气。

眾人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

刘兴祖走到刘禪案前,躬身將竹篮放下,揭开了赤布。

里面是满满一篮子染得通红的鸡子,在略显昏暗的室內,红得格外鲜艷喜庆。

邓芝、张表、法邈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疑惑。

此物又是何意?

刘禪看著那一篮子红蛋,脸上的笑意终於明显起来,伸手取过一枚递向邓芝,缓声道:“镇东將军,还记得朕前几日与你所言之事么?”

邓芝先是一愣,旋即似想到什么,眼睛骤然睁大,连呼吸都屏住,紧紧盯著天子手中的赤鸡子,又看向天子含笑的脸。

刘禪將红蛋塞到邓芝手中,道:“是皇子。”

邓芝整个人猛地一震,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炸开,瞬间衝上脖梗,衝上面额。

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老將竟有些晕眩,张了张嘴却一时失声。

旁边的张表、法邈等人也惊得呆住,旋即,巨大的不能抑制的喜悦涌上所有人心头。

刘禪笑了笑,道:“朕在民间时,见百姓家添丁进口,便有以红蛋分赠亲友邻舍、共沾喜气的习俗。

“军中简陋,无珍饈美器可赐,朕便让兴祖將存著的这些鸡子染红,算是与诸卿共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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