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论如何,郑君既至,我大汉便將备粮十车,把郑君与粮米一起送至江陵城下。

“至於如何处置,便全由陆伯言了,不须郑君忧心。”

郑泉盯著赵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虚偽算计。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接受。

这绝对是汉军的攻心之计。

但情感上,想起城中每日都在发生的惨剧,想起赵云那句『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他的良知终究还是让他动摇了。

最终,郑泉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道:“赵车骑好意,外臣心领。然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这十车粮食请將军收回。”

赵云看著郑泉眼中的种种情绪,没有再劝,只轻轻嘆了一气:“郑君远来辛苦,暂且休息,稍后,我派人护送郑君入城。”

郑泉木然点头,身心俱疲,已无力再多言。

赵云果然以礼相待,安排了简单的饭食,之后派遣一营精锐將士,礼送郑泉前往江陵城。

只是不论郑泉如何拒绝,赵云所说的十车粮食,还是被汉军將士押到了江陵城下。

江陵城上。

陆逊早早收到消息,立於墙后,目光沉静地望向城外。

经过大半年的忍飢苦熬,他本就清瘦的身形瘦削了更多。

留赞、张梁、吴硕、钟离牧诸將站在他身侧。

“是郑鸿臚!”待汉军来到城下,钟离牧忽然惊呼出声。

眾人凝眸望去,果然望见被汉军护在队伍前方的老者,正是曾经出使过江陵一次的大鸿臚郑泉。

“大车里装的是什么?”张梁看著汉军押来的大车,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片刻后问道。

这位孙奐旧部自从孙奐战死后,对汉军恨意极深,上次朱然来解围便是他率军出城,却不能成功,此刻盯著那些满载的大车,一双老眼几要喷出火来。

陆逊也静静看了片刻。

视线从车队扫到护卫的汉军,再落到郑泉那略显佝僂的背影上,最后缓缓开口:“必是粮食无疑了。”

“粮食?!”张梁猛地转头,直接破口大骂,“蜀人竟然会送粮食过来?!

此必有诈!”

陆逊的目光依旧落在城下:“自然有诈。

“送粮食进城,便是在告诉我江陵城中將士百姓。

“蜀人粮食还很多。

“粮多,则军心稳。

“粮足,则可久持。

“而我江陵————”

他没有再说下去。

诸將全都愣住,又全都明白。

江陵城中,粮食已快见底了。

三日来,莫说百姓,就连每日配给士卒的口粮都已减至两合粟米,掺著糠麩熬成稀粥。

至於百姓,早已开始挖草根刨树皮,如今就连草根树皮都没了,易妻子而食者常有。

没有办法。

江陵被围已近一年,纵使先前储备再多,也经不起这般消耗,而事实是,江陵储备並没有太多,自荆南运往江陵的十几万石粮又被劫走,简直雪上加霜。

而即使曹休南来,朱然、吕岱的援军仍旧被挡在外围,运粮通道仍旧被汉军切断。

如今这十车粮食被汉军送到江陵城下,江陵城中註定要激起一阵剧烈反应了。

“一把火烧了它就是!”

“绝不教蜀人奸计得逞!”张梁咬牙大骂。

留赞也看向陆逊:“上大將军,烧了最为稳妥!”

以仁厚著称的小將钟离牧面色复杂地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声。

陆逊沉默地望著城外。

汉军已在一箭之地外停下,开始整队,而郑泉则站在队伍前,仰首望向城头寻找什么。

“烧掉確实像是最为稳妥,但烧掉后呢?城中將士如何作想?百姓会如何议论?

“蜀人送粮来,吴人却烧了?

“如此流言一旦传开,军心只会崩得更快。”

留赞、张梁、吴硕诸將听得陆逊此言,俱是一愣,唯独钟离牧暗自嘆了一气o

片刻后,陆逊终於开口道:“不必烧。”

“上大將军!”张梁急道,“这分明是蜀人的攻心之计!若让粮食进城,军心必乱!”

“若不让粮食进城,军心就不会乱了吗?”陆逊转过头,平静地看著张梁,”张將军,你且看看这江陵城上士卒。”

张梁依言环视四周。

戍守这段城墙的士卒约有二百余人,此刻虽然仍持刀枪而立,但一张张满是菜色的脸上,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城下大车。

飢饿是藏不住的。

陆逊摇了摇头,缓缓言道:“不论取或不取,这十车粮食已运到城下,一定会动摇军心。

“取了,至少能多撑十几日。

“在取回之后告诉將士,兵法虚虚实实,蜀人示我以粮多,则其粮必不多。

过不了多久,蜀人大概便要粮尽退兵了。”

留赞脸色变了变,最终长嘆一气再不言语。

张梁本还想再爭,却见陆逊已转身对亲兵道:“待郑鸿臚接近,放篮接他上城。”

“那粮食————”便连陆逊的亲兵都迟疑了,问道。

“也一併运进城来。”陆逊淡淡出声,“半数入库为府粮,半数分给城中饥民。”

“是!”

那亲兵转身就要去吩咐,而就在此时,城下押著郑泉与粮车而至的汉军忽然齐声高呼。

“我大汉王师仁德,念城中饥民百姓没有粮食可以吃,如今送来十车粮食,供城中百姓食用!”

“江陵城中的父老乡亲!

“被吴贼裹挟的荆州弟兄!

“你们不必再饿肚子了!”

汉军力士声音一遍遍重复。

城头上,饿得面黄肌瘦,就连睡梦都在吃饭的吴军士卒面面相覷,顿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过不片刻,从汉军队伍中又走出十余人,他们穿著吴军袍服衣甲,有些甚至还背负著他们原本所属营队的认旗。

这些人走到汉军车队前,朝著城头用力挥手:“兄弟们!”

“我是北营三队的李二郎!”

“王四!你龟儿看清楚了!我是陈大眼啊!”

全都是吴人口音,城头吴兵顿时又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

留赞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是叛卒!给我放箭逐杀了!”

几名在旁的弓手连忙搭箭,但动作却有些迟疑。

“快放箭!”张梁也怒吼起来。

羽箭稀稀落落地射了下去,大多偏得离谱,只有两三支落在那些叛卒身前数步处。

也不知是不想射,还是饿得实在没有气力了。

见此情状,城下吴卒非但不退,反而更上前了几步。

其中一个粗壮汉子仰头大喊:“兄弟们!別射了!

“听我武三说一句!

“大汉王师对我们弟兄好得很!

“每日吃饱穿暖,就连原本受了伤的弟兄都有医者诊治!你们何必再为孙权卖命?!

“为孙权卖命,你们能得到什么?!

“只要归顺大汉王师,將来什么都会有的!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座城你们守不住的!

“大汉驃骑將军已经打到曹魏洛阳去了!陆浑关都被攻破了!关东十万义军云集响应!天下大势將定,弟兄们何苦还为孙权卖命?何苦还守这江陵?!”

最后这段话宛若惊雷。

“魏延打到洛阳了?”

“十万义军————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瞬间便在守军之中蔓延开来,原本肃杀惨悴的城头,惶惑不安的情绪倾刻扩散。

留赞勃然大怒,一把夺过身旁亲兵的长弓搭箭便射。

那一箭又狠又准,直奔喊话的叛卒面门而去。

叛卒急忙躲闪,箭矢几乎擦著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地上。

汉军队伍立刻后撤了十余步,但喊话声却没有停。

他们退到更安全的距离,继续齐声高呼,將魏延关东大捷、陆浑失守的消息一遍遍传向城头。

而过不多时,城下那百余名逾墙降汉的吴人,竟就在江陵城下唱起了吴歌!

“寧还江东死!”

“不止武昌居!”

“6

简单的词句,熟悉的旋律。

这童谣在几年前孙权迁都武昌时便已流传,道尽了江东百姓安土重迁不乐远徙之情。

此刻听在耳中,尤其戳人心肺。

他们如今何止是远离江东?他们被困在这座飢饿的江陵孤城,看不见归家的希望。

城头往下射去稀稀拉拉的箭矢。

在这一片混乱中,郑泉狼狈地在箭矢与喊话、吴歌中左右躲闪。

他毕竟是个文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郑鸿臚!快过来!”

城头上终於放下了吊篮。

郑泉如蒙大赦,跟蹌著奔向吊篮方向,跳入篮中。

待吊篮升上城头,他才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留赞一把扶住他,急声问道:“郑大夫!城外情形如何?

“蜀人有何异动?驃骑將军可有消息让你带来?”

郑泉喘息片刻,勉力站直身体,最后先向陆逊深深一揖:“见过上大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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