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不懟
红璃的虚影乾脆在床边凝实了些,她侧躺著,手支著头,笑眯眯地看著拥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尤其在陆雪琪那张阴沉发黑的脸上转了转:
“我哪有胡说?难道不是?玲瓏妹妹的心思,你別说你不知道,小白姑娘那眼神,嘖嘖,我看了都心疼,还有那鬼王宗的碧瑶小丫头,听说还在对你念念不忘呢。更別说……”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飘向江小川(陆雪琪身体)。
“既然都放不下,何不统统收了?反正你现在用的是小冰冰的身子,大不了將来,让她也……”
“红璃!”陆雪琪声音里已带了怒意,想坐起身,却又顾忌著怀里的江小川,动作硬生生止住。
红璃却不怕,反而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江小川(陆雪琪身体)的脸,呵气如兰:“小主人,你说是不是呀?你捨得看她们一个个为你伤心?”
江小川被她逼得往后缩,奈何肚子碍事,动弹不得,只能尷尬道:“红璃姐,你別闹……”
“我怎么是闹呢?”红璃伸出虚化的手指,点了点江小川(陆雪琪身体)的鼻尖,又作势要摸他的肚子。
“我这是在为你排忧解难呀,你看,小冰冰现在用的是你的身子,我是你的本命法宝,与她性命相连,你呢,用的是小冰冰的身子,你们俩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也分不开,再多几个,无非是这房里热闹些,有什么不好?”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气得脸色发白,偏偏红璃又与江小川性命相连,打不得骂似乎也没用。
她盯著红璃那副“你能奈我何”的笑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冷冷道:“红璃,你莫忘了,我如今用的,是他的身子。”
红璃挑眉:“所以呢?”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盯著她,一字一句道:“你这般亲近他,与我亲近他,有何分別?”
红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得花枝乱颤,虚影都波动起来:“哎哟,我的小冰冰,你这才想起来?我与他性命相交,魂魄相融,从某种意义说,我便是他,他即是我,我亲近他,便是亲近我自己,而你……”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雪琪(江小川身体)一眼,“你现在用的是他的身子,那你亲近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呢?”
这话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陆雪琪耳中,她(他)猛地怔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握著江小川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江小川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也听到了红璃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头大如斗。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沉下声,带了点罕见的严厉:“红璃,回去。”
红璃撇撇嘴,虚影晃了晃,却没消失,反而得寸进尺般,伸出虚化的手臂,虚虚环抱住江小川(陆雪琪身体),脑袋靠在他肩头,对著脸色铁青的陆雪琪(江小川身体)做了个鬼脸:“我就不,我和我家小主人亲近,天经地义,有本事,你打我呀?”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
江小川是真有些恼了,他心念一动,强行沟通识海深处与红璃的本命联繫,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志:“回去,现在。”
红璃身体一颤,她抬起脸,看向江小川,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嫵媚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受伤,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撒娇般的哀怨:“小主人……你凶我……”
江小川硬起心肠,不看她那双眼睛,重复道:“回去。”
红璃瞪著他,又瞪了眼神情冰冷的陆雪琪,哼了一声,鬆开了虚抱的手臂,但她也没立刻消失,就那样虚虚贴著江小川,脸埋在他颈窝处,维持著这个姿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竹叶沙沙响。
江小川能感觉到陆雪琪身体的僵硬和胸膛的剧烈起伏,也能感觉到红璃那虽然虚幻却无比清晰的、赌气般的“拥抱”,他夹在中间,腹中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父亲???)的心绪不寧,轻轻动了一下。
他嘆了口气,无奈地抬手,虚虚拍了拍红璃的背,声音放缓了些:“红璃姐,你先回去,好吗?”
红璃不动,也不吭声。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红璃的虚影才极不情愿地、一点点变淡,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江小川眉心,只是在彻底消失前,她丟下一句带著浓浓鼻音的哼唧:“我去找玲瓏妹妹了,不理你们了!最后再说一句小主人,你太贪心,又太心软。”
“你谁都想要,又谁都不敢要,你谁都对不起,又谁都不想对不起。”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室內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江小川鬆了口气,感觉到身后陆雪琪的身体依旧紧绷著,他轻轻动了动,转过身,面向她(他),伸手抚上“自己”那紧蹙的眉头:“別理她,红璃姐就是……嘴坏,心不坏的,她逗你玩呢。”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眸色深深,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怒气,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重新將他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发顶,不再言语。
……
红璃的话像毒蛇,钻进她耳朵,钻进她心里,在里面產卵,孵化出密密麻麻的恐惧。
『你亲近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用这双手拥抱他时,她会想起这是他的手,是他拿过枪的手,是他为她做过饭的手,是他曾经笨拙地、小心翼翼触碰她的手。
当她亲吻他时,她会想起这是他的唇,是他说过『我喜欢你』的唇,是他笨拙回应她的吻的唇,是他曾经因为紧张而咬破过的唇。
她抱得越紧,越觉得怀里的人陌生,因为她抱著的,是她自己的皮囊,而她真正的爱人,此刻正用著她的身体,在她的怀里,挺著他们的孩子。
多么荒谬。
多么……可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发现自己对江小川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时,做的那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棵树,江小川是一只鸟,落在她枝头。
她很高兴,用枝叶轻轻抚摸他,可他忽然飞走了,飞向另一棵树。
她急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拼命摇晃树枝,想把他追回来,可根扎在地下,她动不了。
她只能看著,看著那只鸟,落在另一棵树上,和那棵树的枝叶缠绕在一起,亲密无间。
那只鸟,曾经在她的枝头停留过。可它会不会,有一天,又飞向別的树?
她不知道。
她只能抱紧他,用这双不属於她的手,抱著这具不属於她的身体,听著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属於他们俩的生命,轻轻的心跳。
然后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是我的。
只是我的。
必须是我的。
哪怕要斩断所有的枝丫,哪怕要烧掉整片森林,哪怕要和他一起,在火里化为灰烬。
他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