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母亲的病,根子在宫里。

可那宫墙內外,天家之事,又岂是他能置喙的。

他只能叮嘱春杏好生照料,自己则多方延请名医,搜寻珍稀药材。

这一日,李氏的高烧退下去一些,人却还是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餵过药后,春杏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就著灯光缝补一件沈惊晨不小心刮破的官服。

忽然,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春杏抬头,见李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望著帐顶眼神空洞。

“老夫人,您醒了?可要喝水?”春杏连忙放下针线,上前轻声问道。

李氏却仿佛没听见,目光缓缓移动,落在春杏脸上。

昏暗的灯光下,春杏清秀的侧脸,带著一种温柔,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燕儿……”李氏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声音,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抖著想要去触碰春杏的脸,“是燕儿吗?你回来看娘了?”

春杏一怔,心中顿时酸楚难言。

她知道,李氏这是病糊涂了,把她错认成了沈清燕。

“老夫人,我是春杏啊。”她握住李氏伸出的手,柔声纠正。

李氏的手很烫,却没什么力气。

她执拗地看著春杏,眼睛里渐渐聚起水光,“燕儿……娘错了……娘对不起你……你別不理娘……娘给你做新衣裳了,鹅黄色的,你最喜欢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身。”

她的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语无伦次地念叨著:

“娘不该只顾著晨儿……不该让你一个人,宫里冷吗?她们有没有欺负你?娘没用,娘护不住你。”

泪水从李氏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鬢髮。

她紧紧抓著春杏的手,一声声地唤著“燕儿”,诉说著迟来的懺悔。

春杏听得心头髮堵,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再纠正李氏,只是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著李氏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安抚:“不冷,不冷,燕儿不冷……也没人欺负……娘別担心,燕儿好好的。”

在她的柔声安抚下,李氏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只是眼角还掛著泪珠,抓著春杏的手,却始终没有鬆开。

春杏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著,任由李氏抓著,心中百感交集。

权势富贵又如何?太后之尊又如何?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太后娘娘那深宫中无法言说的孤寂。

她不由得想起沈惊晨,想起他对自己的好,那份珍而重之的心意。

她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好好珍惜眼前人,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缘分和幸福。

世间至痛,莫过於此。血脉相连,却咫尺天涯。

沈惊晨再被太后召见的时候,提了一句母亲的病。

但沈清燕也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隨后让太医好好医治,就再无其他的话。

之后,沈惊晨也不好再提。

终究,是他们对不住燕儿。

宋明月在春杏的来信中,略略知道了一些,但也没有说什么。

在她看来,那个至高之位,自古以来都是孤家寡人。

这也是当初她特意问沈清燕,要不要跟她走的原因。

因为选择了,就意味著孤寂到死,死后还要葬入李氏的皇陵,也绝非和沈家人在一起。

沈清燕將沈家祠堂留在大殿上,也是为了找到一丝在家的感觉吧。

宋明月將信放在烛火上烧乾净,一声嘆息吹尽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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