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从陈留说起。

蒯良先是问了李乾的近况——他当年在汝南做县令时与李乾有过一面之缘,虽不算深交,但也记得此人。

又说听闻李家在陈留是望族,李公官至功曹,此番南迁,必是深思熟虑之举。

李孜端著茶杯,听他慢慢说完,放下杯子。

“不是远见,是被太平道逼得没法子。”

话说直白,让蒯良顿了一下。

厅里安静了一息。

蒯越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李孜身上。

“太平道確实猖獗。前些日子码头上传来消息,说有一支太平道的人马在昆阳那边追一个人,从许县一路追到舞阳,聚了好几百人,结果——”

他顿了顿,

“全折在山里了。传言说,天雷降世,炸了整座山。”

他盯著李孜的眼睛:“此事,李先生可知?”

李孜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听过。”

“襄阳城中有人说,那『天雷』是从陈留李家手里出来的。”

李孜笑了一下。

“连发弩我手里確实有,庄上工坊出的,路上用来打过两场遭遇战,侥倖贏了。至於昆阳那座山里炸的什么——我不知道。”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不过蒯先生既然提起,我倒是想请教一句。昆阳在潁川,距襄阳四百余里。天雷也好,火药也罢,襄阳码头上的消息传得这么快,是太平道自己传出来的,还是有人在盯著我家?”

蒯越没接话。

蒯良在旁边搁下茶杯,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先生莫怪。舍弟心直口快,有些事也是替襄阳几家老小问问——毕竟一千多口人突然来到城西,谁都要多看一眼。”

“这个自然。”李孜说,“所以我今天来了。”

蒯良点头,顺势转了话题。

他问李家在襄阳有何打算,语气从容,像是在聊家常。

“三件事。”李孜说,“种地、办学、开作坊。”

“襄阳水土好,种地不难。”蒯良拈鬚,“办学嘛,城中郡学已有规模,经师数人,弟子百余,不知先生的教法与郡学有何不同?”

“郡学教的是经义,我办的书院也教经义。但除此之外,还教农事、算学、舆地、器械。”李孜看著蒯良,“生徒毕业,不做官也能做事。”

蒯越微微皱眉:“不做官?不做官读什么书?”

“蒯先生是觉得读书只为做官?”

“书读好了,察举徵辟才是正途。”

“那是朝廷的规矩。”李孜不紧不慢,“我的规矩不一样。认得字的,可以管帐。懂农事的,可以管田。会算学的,可以管粮。通器械的,可以管工坊。天下读书人那么多,能做官的又有几个?剩下的,总要吃饭。”

蒯良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打量著李孜。

这个少年说话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既不像寻常孩童那样怯场,也不像洛阳那些少年名士那样锋芒毕露。

他说的话不算高深,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蒯越也不再追问。

他刚才那个问题“不是天雷是什么”,对方已经答了——態度是不认也不否,既不给蒯家留下把柄,也没有把话说死。

这种分寸,居然能被六岁孩童拿捏。

窗外竹影移了半寸,日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案几上。

一个侍女进来换了新茶,又悄然退下。

蒯良放下茶杯,不再问连弩和火药的事,转而说起襄阳的风土和近年收成。

他说得隨意,实则句句都在递话头——问李家打算在何处採买铁料,问纸坊的產量如何,问书院收不收外姓生徒。

李孜一一作答,话不多,但每答一句都留了三分余地。

铁料的事只说不急,纸坊的事只说还在试產,书院的事只说开学再议。

蒯良听著,嘴角的弧度始终不变。

临走时,蒯越送到门口。

他比兄长年轻,也藏不住话。

跨过门槛时,他落后两步,与李孜並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李先生,你入城这一路,襄阳城里盯著你的人不少。蔡家、黄家,还有几家小姓,都想知道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李孜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那蒯先生觉得呢?”

蒯越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李孜的问题,只是拱了拱手。

“改日得閒,定去峴隱庄看看先生的纸坊。”

李孜也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车。

軺车驶离蒯府,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打在屋檐上,市集比来时空了些,有些摊位已经在收拢货物。

典韦骑马跟在车旁,一路没有说话。

出城门时,陈宫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確认身后无人跟缀,才放下帘子。

“先生觉得蒯良如何?”

“有城府。”李孜靠在车壁上,“每句话都在探底。问铁料是探產量,问纸坊是探实力,问书院是探格局。他不急。这种人,要么不伸手,伸手就是大事。”

“蒯越呢?”

李孜说:

“他问火药是真想知道答案。他怀疑昆阳的事跟我有关,但没证据。我答得越隨意,他越拿不准。”

陈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过了城郊的稻田,官道渐渐空旷。

远处峴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青灰色的一抹,庄子望楼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在暗下去的天色里明灭如星。

李孜沉默了一路,直到看见庄门那两扇新漆的木门,才开口。

“今天这一趟,蒯家只是第一步。蔡家还在看,冯路那种人也在看。他们看的不是我这个人——是看李家能不能在襄阳站稳。站稳了,自然有人来敲门。站不稳,今天这杯茶就是客气。”

陈宫把竹帘捲起来,夜风吹进车厢,带著田垄上泥土的腥。

“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去蔡家?”

“不急。”李孜说,“也等他们来找我。”

车驶入庄门。

正厅里亮著灯,程昱还没歇,正伏案核算纸坊的用料。

听到脚步声抬头,便见陈宫跟在李孜身后进来。

“蒯家如何?”程昱搁下笔。

“茶水不错。”李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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