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二郎。”

这时,端坐上首另一侧的周业丰终於缓缓开口。

他生得富態,脸皮白净,嘴唇微微翕动,脸上肥肉也会隨之轻颤,声音不咸不淡道:

“你家那两亩地,周家可以还你。”

“这些年,便只算你五两银子的息钱,如何?”

他眼皮微抬,瞥了陈长河一眼,继续道:

“你家与那姓张的老卒亲近,我周家也不愿与你们平白生出些无谓的烦恼。”

嘴上这般说著,周业丰却在心底另有盘算:

“那张老卒已是古稀之年,还能有几年好活?”

“待他两腿一蹬,陈家失了倚仗,还不是要任由周家拿捏?”

“便是老卒名下那些田地,迟早也要想法子收归周家。

“周二爷倒是爽快。”

陈长河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

“既然如此。”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晰传遍院落。

“那我白鱼口村中,其他农户祖上典当给周家的土地,也请周二爷高抬贵手,一併允了他们赎回吧。”

“息钱几何,但凭周二爷开口,我陈长河都替他们给了!”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周业丰脸上那层虚偽的笑容,立即阴沉下来。

他盯著陈长河打量许久,沉默片刻,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陈长河……”

“你倒是好大的胃口。”

“莫不是以为,有个洞庭关退下的老卒撑腰,便可在我周家村的地界上,肆无忌惮,蹬鼻子上脸?”

“想一口气吞下那么多地……”

“也不把自己撑死!”

……

陈长河没有接话。

他端起桌上瓷碗,慢慢喝了一口茶。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周业丰的话撂在那里,也砸在所有人心底。

尤其是那些周家的佃户和村中青壮尽皆面面相覷,有人低头,有人退后,有人偷偷打量陈长河的脸色。

陈长河轻笑一声,目光平静如湖,重新落在周业丰脸上。

“我陈家世代打渔,在湖上討生活,只有饿死的,没有撑死的。”

“这白纸黑字的契书上,可是有著官府盖的大印。”

“周二爷,这你总不能不认吧?”

“哈哈哈——!”

闻声,周业丰忽然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立即在院里放声大笑,他一边笑,还一边摇头,看陈长河的眼神,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可也要明白,这个世间黑白对错,从来不是涇渭分明。”

“你陈家不过多种了几亩地,开了家小鱼铺,就敢张这么大的口?”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扳著手指,慢条斯理地数落起来,语气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你可知,我周家在云梦一县,名下有多少顷良田沃土?你可知,我们在州城、府城,又有多少间日进斗金的铺面?你又可知,我二哥周业盛,如今在岳州城里,坐的又是什么位置,掌的又是什么权柄?”

“我周家百年经营,树大根深,其中关窍,人情世故,又岂是你这毛头小子,所能理清的?”

“真是蚍蜉撼树,自找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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