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经略边报 硃笔三字(加更,求追读)
他已经在心里將五日里发生的事重新盘算了一遍。
塘报转票擬,太子调档,经略边报入京,东宫代阅附议,乃至天子硃批准奏,这五步棋全按规矩走。步步都不曾出格,处处也挑不出半字毛病。可这五日下来,凭著“按规矩走”五个字,皇家硬是走出了一条他七年来从未见过的路。
徐一清候在案侧,未敢出声。
方从哲终於开口说话。
“一清。”
“阁老。”
“老夫与你说三句。”
“是。”
“天子走的是非常路。”方从哲一字一顿,“绕户部,绕经略,由內帑直发抚恤。”
“是。”
“孙承宗就近执行,抄的是近路。”方从哲又道,“五日驛程,旨意一到,他人正好在蒲河之下。”
“是。”
“太子附议走的是规矩路。”方从哲停顿片刻,“代阅监阅之议,未越制半分。”
徐一清垂眸,未曾接话。
方从哲也未等他回话。
“三条路子各走各的。”独相缓缓道,“合起来便成了一张网。”
徐一清依旧未答。门客的本分只在把话听进去,无需表露自身立场。
方从哲並不恼怒。他抬手將那两张抄件挪到案左,腾出案中的空位。
前日空出的第六张白纸还在案上。
方从哲提笔蘸墨。
他悬腕一息,在纸上落下两字。
“讲习。”
方从哲写罢搁笔。
他未在两字上画圈注字,只留这两个字孤零零地立在白纸正中。
战场已从东宫挪到了讲习所,这是他独坐两夜得出的结论。
东宫这条规矩路,太子算走完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剩下能动手的破绽,便只有讲习所那六个泥腿子。两秀才今日盘漕运旧帐,明日又盘什么帐目?陈文举那把算盘里究竟能拨出多深的水?这些事眼下还看不真切,可偏偏这看不真切的地方,便是该下手之处。
他將那张写了“讲习”的白纸压在案左文卷最上面。
今日案上六张纸排齐。前五张是过去五日的残局,第六张便是接下来要落的棋子。
…………
东宫,入夜。
朱由校坐在偏殿案后。今日代阅的题本已批完最后一册。
“刘顺。”
“奴婢在。”
“明日辰时,送陈文举去讲习所。”
刘顺一怔。
陈文举平日便待在讲习所,太子何须特意命他去“送”人?
隨即他便明白过来。
太子这“送”字落得极重。殿下是要陈文举今日明日都坐在那间偏殿里,盯著那两个秀才把万历漕运旧帐盘到第几道转运。陈文举只需坐著听,无需出声,回宫再向太子报数。
“奴婢省得。”
“陈文举只听不答。”朱由校又补了一句,“两秀才若问起,他只管回『尚未盘清』四个字。”
“是。”
刘顺领命退下。
殿门刚合拢,门帘又被掀开。
朱由检捧著两个橘子走进来。
“哥。”
“嗯。”
朱由检在矮凳上坐下,將橘子搁在案角。他伸手剥开一个橘子,把皮屑仔细拢在掌心。
剥到一半,他抬起头。
“哥,今日讲习所第三栏,两秀才盘到了第四道转运。”
“嗯。”
“陈先生还没出声。”
“嗯。”
朱由检低下头,挑了最饱满的一瓣橘子递过来。
朱由校接过橘子咬了一口。
“甜。”
朱由检咧嘴笑笑,自己也吃了一瓣。
吃罢,他从袖中摸出隨身小帐本,提笔在今日那一页页脚添了一行字。
帐本上的字跡依旧歪歪扭扭。
“哥还是没吃午饭。”
他写罢合上帐本,未给兄长看,径直揣回袖中。
朱由校余光扫过那行字跡,未发一言。
朱由检又坐了片刻,抱起信匣起身。
“哥,我回去了。”
“嗯。”
“明日还来。”
朱由校点头。
弟弟掀帘出门,廊下脚步声走得轻且稳。
…………
朱由校独坐片刻,起身披上一件玄色大氅,掀帘出殿。
殿外廊下。
外头又下起了雪。
他立在檐下,將目光投向北方。
宫墙外是承天门,承天门外是大明门。京师往外一路向北,便是直隶、蓟州、山海关,直到寧远。
圣旨由驛路发去,五日可达。
孙承宗接旨之时,理应恰在蒲河之下。
朱由校在檐下佇立许久。
雪落在大氅肩头化出湿痕,他未曾拂去积雪。
辽东那头苦寒,蒲河前哨木门上的箭鏃此刻只怕已结满寒冰。
朱由校心知这第一步,到底算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