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 已是七月流火日。

沈风禾一早踏入大理寺后厨,脑海里还绕着陆珩缠人的话。最近每到夜里,他便在她身侧, 一遍又一遍软声磨她。

“夫人,我想再娶你一遍。”

“夫人, 拜堂的是陆瑾, 不是我, 我也要娶你一遍。”

絮絮叨叨的, 比大理寺后院菜花里绕着飞的蜜蜂还要吵。待嗡嗡一阵, 他便去书房, 对陆瑾留下的字条与两桩悬案蹙眉。

藏诗杀人案至今没有明朗头绪, 雷飞一死, 整个大理寺的氛围沉了不少,不见往日谈笑风生。

大理寺与刑部平日里虽争来斗去, 可底下这些年轻吏员,大多是这几年一同考上来的明经、进士,彼此同窗同科, 抬头不见低头见, 交情早混熟了。

雷飞虽是多年前的明经及第, 但他性子爽朗, 自来熟。自今年三月上巳节曲江宴之后, 便常常往大理寺跑, 太子案后来得更勤。

若不走进细看,旁人都要当他是大理寺自己人。

如今人却说没就没。

几位厨役想着朝食得做上个新花样,给众人提一提胃口。

吴鱼负责揉糯米粉,庄兴则是剁馅。他将新鲜豕肉剁碎,加姜、葱花、盐、酒与花椒水, 顺着一个方向搅得筋道弹牙。

沈风禾取醒好的糯米剂子,在掌心按扁,舀入一勺肉馅再收拢,慢慢团成圆滚滚的团子。

雪白的糯米团在盛满胡麻的盘里轻轻一滚、一颠,周身便裹上一层油润的胡麻,粒粒分明。

待油温升至微冒细泡,油面轻轻颤动,沈风禾将糯米团一个个沿锅边缓缓滑入。

“滋啦——”

油花轻响。

糯米团在热油里慢慢浮起,一点点鼓胀,原本雪白的外皮渐渐变成金黄透亮,圆滚滚、胀嘟嘟,似颗颗金球。

沈风禾用筷子轻轻翻动,让每一面都受热,直炸到糯米团外皮焦脆金黄,才一一捞起,沥去余油。

孙评事与庞录事向来捧场,纷纷用手直接抓了品尝。

糯米团外皮焦脆酥香,咬开那一层薄脆,内里则是软糯拉丝,绵密弹牙。

中间裹着的肉馅滚烫鲜香,汁水丰盈淌在舌尖,油而不腻,咸香适口。

这两人一宣扬,来用朝食的吏员们也个个都来排队取。好在有沈娘子几个用心做的吃食抚慰人心,吃完便再好好阅卷宗,找线索。

史主簿捧着一叠文书匆匆进来,脸色深沉。他瞥见盘中金黄滚圆的糯米团,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刚出锅糯米团的肉馅滚烫,烫得他一缩嘴,含糊地吼:“太、太过分了!”

孙评事在一旁细细品味,被吓了一跳,“这还过分?沈娘子花了心思做的,味儿极好。逸哥,你有没有良心。”

史主簿把糯米团拿在手里,鼓着扫棒子,“过分!太过分了!不是说吃的!是说外头那些人......简直把我们大理寺当猴耍!”

他喘了口气,“我奉少卿大人之命,去礼部贡院调雷飞当年那一科的明经、进士名单。好容易磨了半日,人家才给我翻找,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一年的名单,丢了!”

孙评事一愣,“丢了?礼部贡院掌管所有科名,怎能弄丢?”

“问就是不知晓。”

史主簿又哼了一声,“互相推诿,这个说不在他手上,那个说早就移交,谁也不肯担责。”

“少卿大人有耐心,叫我转去吏部,调当年授官的文书,我又赶去吏部找考功员外郎。人家倒好,一脸为难,只说那都是快十年前的旧档了,吏部库房年久失修......或说被虫蛀了,或说说被水泡烂了,或说早年搬迁时遗失了。好端端的一朝文卷,偏偏就是这一年找不到、查不出、对不上!”

史主簿狠狠咬下一口糯米团,似在撕咬那些推诿搪塞的官吏,“小孙你说,这不是故意堵我们大理寺是什么?”

狄寺丞面前是一碗刚煮好的虾肉荠菜馄饨,汤清味鲜,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慢慢舀起一个,“这是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便是两司的面子都不给。”

史主簿叹了口气,“刑部也派人去调,结果一模一样。两司同去,愣是调不出雷飞那一科的明经进士名单。天下还有谁能调得出来?谁在硬生生拦我们的路?”

狄寺丞放下汤匙。

“吏部、礼部,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同时压着两司的人。”

史主簿一怔,脸色微变,“狄大人是说......”

这话一出,大理寺登时安静下来。

大理寺的人办案向来铁面又快,谁也不是傻子。

庄兴在孙评事身边,小声嘀咕:“孙评事,怎吏君们忽都不说话了?”

孙评事眼神复杂,“不可说。”

这下不说,谁都心知肚明。

庄兴怒道:“太子宴又如何?便能这般不把人当回事?人命在前,卷宗说没就没——”

“住口!”

狄寺丞打断他,“太子殿下岂是你我能私下议论的?眼下什么都别多说,且看陆少卿如何安排。”

众人再度沉默,饭堂里只剩下用朝食的声响。

后厨里,沈风禾收拾着碗筷,吴鱼则是洗盘子极为用力,用手直搓出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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