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七月, 未时三刻,虽下过雨,但是午后的太阳还是晒得长安街面热气烘烘。

杨炯刚从弘文馆里散值出来, 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

他整日便只做着校对典籍,勘正讹误的差事。青灯黄卷, 字斟句酌, 已是十多年。

旁人提起他, 总说他十岁应神童举, 待制弘文馆, 是长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听见, 他只觉讽刺。

子安六岁善辞章, 名扬天下, 观光七岁咏鹅,诗句传遍市井。

同是一时才俊, 偏偏他杨炯,十余年来困在弘文馆,守着一个待制的虚位, 连个正式官身都迟迟未得。

大唐的文籍浩如烟海, 仿佛这辈子都校不完。

平日里与友人饮酒, 总有人半是玩笑半是叹惋, “盈之啊盈之, 你满腹才学, 总不能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吧?这典籍,校到何时才是个头?”

他面上只笑着应和,心中却也难熬。

这几日长安城里风言风语不断,搅得人心不宁。

先是东市鱼肆张老板惨死家中大缸,后是刑部雷主事溺亡曲江, 连今早弘文馆同僚闲聊,说万年县杜县尉也遭横祸,死在龙首渠里。

三桩命案,桩桩都与水脱不开干系,连带着万年县一带都人心惶惶,街上少了往日热闹。

杨炯一路行来,只觉气闷。他索性拐进东市,挑了一只青皮甜瓜,又称了两斤炙好的驼肉,买了一壶三勒浆,一斛葡萄酒。

他想着天热事烦,不如早早归家,闭门独酌,暂且忘了这朝堂市井,是非纷扰。

杨炯孤身居住在永兴坊,尚未娶妻。

他一心想着先立业,后成家,可家中催得实在烦扰,便索性搬出来独居。

推开家门时,他一怔,门竟是虚掩着的。想来是今早出门时匆忙,忘了落锁。

他也没有多想,径自走了进去。

杨炯进了内室,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中衣,走到院中树下乘凉。

甜瓜切好,炙驼肉装盘,三勒浆与葡萄酒各斟一盏,书卷摊开在膝头。

可他心中乱,一句也读不进去。今年又是未中,只能寄望明年。

难道他杨炯,一辈子都做不成官?

他愈想愈闷,索性抓起炙驼肉狠狠咬了两大口,泄愤一般嚼着。

“咔嚓”一声,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杨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忽有一道黑影从树后扑出,手持短刀直刺他心口。

“你是谁——!”

杨炯吓得失声惊呼,身体向后跌倒在地。但这刀锋已到眼前,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横空扣来,攥住了持刀人的手腕。

短刀被硬生生夺下。

杨炯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抬眼一看,来人一身绯色官袍,目若朗星。

他虽没有与陆瑾打过交道,但人到跟前,凭这身姿,他还是识别得出。

“陆、陆少卿?”

杨炯惊道:“有、有歹人闯我家中!”

“何苦,他并未做错什么。”

陆瑾将夺来的刀握在手中,垂眸看向对面那人,“庄兴,收手罢。”

那人见了陆瑾,“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悲怆。

“少卿大人......”

陆瑾不忍看他,“收手罢。杨炯只是将当年将宴帖让给了你弟弟,他一无所知,罪不至死。你杀红了眼,不该连他也不放过。起来。”

庄兴从地上慢慢起身,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少卿大人,您如何得知?”

陆瑾叹了口气,“沈娘子说,你午饭后便离了大理寺,称去买伤药。吕氏医馆近在咫尺,你却偏偏往万年县来。还有你换下的泥鞋,本官已让人在龙首渠附近核对过鞋印。”

庄兴望着他,惨然一笑,“不愧是少卿大人,什么都瞒不过您。对,我从前叫作张兴......张瑜,是我亲弟。”

杨炯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好不容易才颤抖地从起身起身,躲到陆瑾身后。

听了这番对话,他仔细一想,问:“张瑜......可是乾封元年的进士?我、我私下里听人说,他去洛阳做官了,只是不知担任何职,自他去了洛阳,我便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庄兴站在原地,笑得眼泪横流。

“你当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因为我弟弟根本就没有出过长安,更没有去过什么洛阳。”

“那场曲江宴之后,他就死了!”

他忽声嘶力竭,“他死了!死了!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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