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坊的蔡本家, 天上寒乌已盘旋许久,而后黑压压落了满檐。

然群乌见陆瑾踏入,只是嘶鸣, 竟无一只敢扑下近身,只在墙头廊角盘踞。

死者蔡本, 年四十五, 也是这长兴坊里的人。

从前他家中尚有几分薄产, 只可惜是个不走运的赌徒, 逢赌必输, 几番下来早已家徒四壁, 眼下只守着一间破败小屋度日。

前两年他又在夜里行路不慎摔断了腿, 自此只能拄拐蹒跚, 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计艰难,全靠偶尔乞讨与邻里接济过活, 身形也枯瘦不堪。

他躺在院中泥地之上,衣衫破旧单薄,双腿因旧伤蜷曲得不自然, 尸首旁血迹未干。

孙仵作见来人直起身, 对着陆瑾拱手一揖, “少卿大人。”

“辛苦孙仵作。”

“不妨事, 小人尚且还撑得住。只是这两日雍州府那边接连传召勘验, 今早长兴坊此案又发, 小人至今还未得空去复验少卿大人先前交代的来操那具尸首。”

陆瑾看向地上的尸身,“长安仵作本就稀少,您连日奔波,确是辛苦。”

“唉——”

孙仵作叹了口气,“小人这行当, 又脏又不讨好,处处被人瞧不起。便是想寻几个徒弟传承技艺,也无人愿意来,后继无人啊。”

感叹之后,他禀报方才的验尸所得,“死亡应在一个时辰之内,且刚死不久并遭人剖腹,血还在流。院墙上寒乌许是闻到浓烈血腥味,前来啄食,好在发现及时,只在腹部啄咬片刻,并未大肆毁坏尸身。”

陆瑾的目光落在尸身头颈处,沉声问:“他是如何死的?也是头部遭钝器重击?”

孙仵作摇了摇头,“并非。这蔡本瘦弱不堪,腿又有残,行动不便。他脖颈有红痕,依小人看,他当时应是坐在院中凳上,凶手自其后绕来,用绳索一类之物勒住他脖颈,而后便直接剖腹施暴。是以尸首肠腑外露,鲜血顺着身形自上而下流淌,与来操那具死状不同。”

他又指蔡本指尖,“少卿大人且看,他指甲缝里嵌有皮肉,可小人查过蔡本身,并无一处破皮伤处,这般皮肉......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抓下。”

陆瑾一边听,一边环视四周。

这院子极其破败,土墙剥落,屋门歪斜,屋内也空荡,连一件像样的器物都寻不见,当真称得上家徒四壁。

檐角的寒乌尚未飞走,几只鸦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碎肠。

“来操院中脏腑四散,墙壁也有溅血,凌乱不堪。”

陆瑾想了想,“蔡本这里,反倒干净许多。”

一旁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回道:“少卿大人,蔡本这人......约莫是没什么仇家。他虽也好赌,可性子胆小,跟来操不同。来操是欠钱不还,撒泼耍赖,蔡本却是哪怕变卖家产,也得把赌债还上,只是他赌运太差,总想着翻本,一来二去,家底彻底掏空,才落到这步田地。”

“他原本家境还算殷实,家里人嫌他不成器,早早就把他赶了出来,如今亲人也都相继过世,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他那妻子......早前就被来操在赌桌上赢走了,无妻无子,无依无靠。”

赌徒大抵都是这般,总心存侥幸,以为下一把便能翻本。到最后却愈陷愈深,家产败尽,亲人离散,落得一败涂地。

捕手又上前一步请示,“少卿大人,可要传邻里过来问话?蔡本住的这片不比来操那边偏僻,周遭住户不少,兴许有人能听见些什么动静。”

陆瑾颔首,“去传。这儿人多眼杂,案发又在近时,尚有可能。”

捕手领命而去,出了院门去传召邻里。

孙仵作依旧蹲在尸首旁,继续勘验周身痕迹。

他一边验,一边回,“少卿大人放心,小人务必会分清来操是死时遭剖,还是死后隔了些时辰才被剖腹。当日院内混乱,尸身又被寒乌啄得血肉模糊,一时没能辨清,但若仔细复验,还是能看出区别。只是这边忙完,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去大理寺复验来操的尸首。”

“好想找几个传人啊。”

孙仵叹气验尸,但又忽一笑,“小人倒一直觉得,有个人再合适不过。”

陆瑾在院子里检查,大理寺在屋内搜寻,不放过一丝痕迹。

他看过墙角杂草与尘土,问:“是何人?”

“自然是大理寺的沈娘子了。”

孙仵作嘿嘿一笑,“别瞧她做饭香气扑鼻,一副温婉,可小人几次在大理寺复验尸首,因忙来不及用饭,她与小人送来时,真是一点不怕这些血肉模糊的光景。她还看小人的验尸笔记,一看就懂,当真聪慧。若是沈娘子肯学......”

陆瑾猛地轻咳一声,“她想来更喜欢钻研吃食。”

孙仵作一怔,连忙笑着改口:“是是是,小人也舍不得。这般明媚可人的小娘子,哪能来做我们仵作这等又苦又惹人嫌的营生。”

陆瑾的目光落向远处,“孙仵作过谦,仵作一行,至关重要。办案昭雪,还要靠你们一手勘验,辨明真伪。这不是寻常人能做,更不是寻常人敢做的事,甚是可敬。”

他又轻咳一声,补充,“沈娘子,也是这般说的。”

昔日在孙思邈处,阿禾便被说有药草天赋,如今连孙仵作要拉她入伙。

还有什么,是他家阿禾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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