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筹于暗无天地的小天地内, 倏然睁开眼。

只见,维持着小天地内的灵力逐渐消散,那些金色灵力碎开, 如云铺海, 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色彩, 如笼着淡淡的光。

他如置身于纷纷花瓣中, 沐浴了一场淅淅沥沥金色的雨,摊开手,几缕灵光落于掌心, 金黄, 有种温暖的色彩。

他合拢掌心,仿佛是试图聚拢这些温暖的金色流光,但灵光却从指缝间滑走,转瞬间, 一切便都消散幻灭。

这是宋乘衣灵力维持的小天地,灵力泯灭, 是意味着,宋乘衣死了吗?

谢无筹敛眉, 静静站立着,看着虚空出神。

末了,轻轻按住了额头。

宽大手袖滑落至臂间,唯见手腕间,脉搏剧烈跳动。

但很快, 他便放下了手,面色与平常别无二致,唇间有淡淡笑意,平静淡然。

他一步一步离开此处。

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要去见见宋乘衣。

但很快,他便见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与往常无异。

面色平静,轻轻阖眼,皮肤柔软且白净,像是睡着了。

他温和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

触手可及,是一片冰冷,彻骨的寒意,无论他怎么动作,宋乘衣仍是异常温顺地闭着眼。

渐渐地,他唇角的弧度逐渐凝固,面色冷淡森然。

若她还有意识,绝不会任由他动作。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是死了。

秦怀谨站在他身旁,似乎一直在说些什么,他没听清。

直到,秦怀谨似乎要带宋乘衣离开。

他抬眸,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秦怀谨说要为她超度。

他愣了愣,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接过宋乘衣,没有说话。

除夕过后,在漫长、凛冽的冬日后,终迎了春日。

春雪消融,百花盛开,落英缤纷,风都消失了凛冽的刺骨,迎面吹来,是平和的暖意。

佛堂内却是窗扇关紧,帷幕层层落下来,将殿内遮的密不透风。

一片沉寂,闷闷的,空中只弥散着淡淡香息。

桌上堆满了一页页的纸,纸上字迹蜿蜒,写满了佛语。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谢无筹停下笔,淡淡垂眸,便又长久地静默下来。

末了,他站起身,朝殿中那琉璃冰棺走去。

宋乘衣便睡在其中,他也躺了下去。

棺内冰冷异常,仿佛要凉至心肺,谢无筹却是没用灵力护体,而是放任着、接纳了,任由凉意窜至全身。

他微微侧过身,靠在女人身边,乌发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女人的身上。

谢无筹能闻到宋乘衣身上残留的气味,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这气味很独特,气微,微苦,冰冷、还残留着冬日的余韵,却仿佛要钻入人心肺之中。

他便在这绵长、如丝如缕的冰凉气味中,渐渐阖眼,平静睡着了。

男人衣襟微敞开,锁骨与胸膛若隐若现,如冰玉雕琢,浮在雪白皮肉之下,泛着糜丽、冰冷的光。

堂上,巨大神佛慈悲、怜爱、无言注视。

谢无筹生平第一次,梦到了他的孩童时期。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的半生,那大概只有无趣二字。

他生来便多智,展露了非同一般的聪慧,记事很早,学什么都极快。

没有挑战性的人生,是无趣且乏味的,生活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但在这无趣中,唯一让他感到兴味的,便是他的母亲。

五岁前,他都未曾见过母亲。

那男人总对他说母亲身体病弱、卧病榻上,需要静养,不想见他。

他倒不相信。

那日天色昏沉,初秋下起小雨,他提着一盏灯,穿过长长的乌木长廊,第一次看到了她。

她坐在庭院中,背影清瘦,披着厚重披风,交织在如雾的雨中,白色衣角在风中轻轻摇晃,有种冷冷清清的萧索味道。

地上落满海/棠花,被雨水打湿。

六角廊檐边挂着琉璃灯,灯光照在其上,便散着五彩斑斓的光,风轻轻一吹,便微微颤动。

他便站在廊下,看着那摇曳的灯,光影错落,暗香飘浮。

他朝前走一步,踩到枯叶,‘吱呀’一声,非常轻微,但女人还是察觉到了。

她回头侧眸,看到了他。

谢无筹也看到了她。

雨水顺着女人纤长眼睫往下滑,全身并无过多修饰,水滴状的耳铛,乌发被木簪束起,鬓角碎发被风吹拂起来。

红色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灼灼光华。

他的眼眸微微闪烁,此刻,倒是生出几分犹豫。

直到,不知何时,一阵风吹过,提着的灯被吹灭了。

那女人莞尔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他却愣了一下,手中的灯倏然掉入地面,他俯身拾起灯,随后便朝她的方向而去。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动听,从袖间抽出一条雪白的锦帕,细细擦着他的脸。

他站着没动。

女人手指有些冰冷,但却很柔软,就像这细雨一般,她的身上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有点苦、略涩、又沾着点浅浅腥味。

他眨了眨眼,任由那帕子拂过他的发丝间、脸间。

突然,他眼眸微微顿住了。

女人瘦弱的腕间缠着厚厚白布,却是渗出猩红的颜色,一点点变得暗红,如层层包裹着的陈年琥珀。

他想到了曾经那男人的话,母亲在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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