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公站起身,从王座上缓缓走下,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走到殿中,目光从沙盘上收回,扫过殿內所有人——皇元、陈和、戴欢、子罕,以及墨家的禽滑厘、墨雷、墨雨、地辛、明皓等人。

“寡人今日在此下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大司马皇元,自即日起,担任宋军总统率。战时宋军皆归大司马调遣。守土抗敌,责无旁贷。”

皇元甲冑上的铁片哗啦一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臣,领命。”

“司城子罕,寡人命你总领商丘城防,配合墨家守城。城上器械、城下工事、昼夜巡防,皆归你调度。墨家守城,宋国防守,各司其职,不得有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司城子罕从队列中走出,向前一步,袍角微扬。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子罕,遵命。”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激动,看不出惶恐,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禽滑厘,寡人今日授你宋国上大夫之衔,位在卿、大夫、士之第二等,视秩上大夫。”

他特意加重了“上大夫”三个字。这是诸侯国內仅次於卿的爵位,是无上的尊荣。殿內群臣闻言,又是一阵低声议论。上大夫之衔,从不轻授,何况授给一个外人。

宋昭公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目光沉静地看著禽滑厘。

“此符,战场上许你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见符如见寡人。宋军五千士兵,墨家各队,皆须听你调遣。谁敢不从,你替寡人砍他的脑袋。”

大夫之衔,虽不掌实权,却是宋国对墨家最高的认可。虎符更是调兵遣將的凭据,宋国从未將它交给外人——別说外人,就连本国將领,也只授给大司马一人。此刻,宋昭公要把它交给一个墨家弟子。皇元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按剑柄踏前一步:“大王,虎符——”

“大司马。”宋昭公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让皇元生生停住了脚步,“寡人问你,宋六万主力,是你带还是禽滑厘带?”

皇元愣了一下:“自然是臣带。”

“那虎符在你手里还是在禽滑厘手里,有什么区別?”宋昭公转过身,看著皇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六万宋军士兵,听你的。商丘的守城兵,听子罕的。泓水的兵,听禽滑厘的。虎符是给禽滑厘调泓水之兵的——楚军二十五万,五千宋军死士交给他,没有虎符,你让那些士兵凭什么信他?

禽滑厘低头看著那半枚虎符。青铜铸的虎形,只有半边,断口处齿痕清晰,可与另一半严丝合缝。这是宋国调兵的命脉,宋昭公把它交给了他。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虎符,收入怀中,单膝跪地:“臣,领命。”

宋昭公扶起皇元,又扶起禽滑厘,目光从宋国武將身上移到墨家弟子身上,又从墨家弟子身上移回宋国武將身上。“两军合一,最怕的是各怀心思。寡人今日把话说明白——宋军听大司马调遣,墨家听禽滑厘调遣。但宋军与墨家之间,不许有令不行,不许互相推諉,不许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

“谁在战场上给寡人拖后腿,战后寡人砍谁的脑袋。不管你是宋国的將军,还是墨家的统领。”

皇元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戴欢放下竹简,看了宋昭公一眼,又看了看禽滑厘手中的虎符,目光在虎符上停了一瞬,垂下了眼睫。子罕面无表情,手指在铜钥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陈和站在武將队列中,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从虎符上扫过,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不满。他知道墨家的人值得信任。

宋昭公转身看向陈和。

“上將军陈和。”

陈和出列,甲冑哗啦作响,单膝跪地。

“寡人授你镇南將军之號,领彭城军务,率一万精兵驻守。越军七万从东南来,彭城是门户,你不能退,不许退,也退不得。”

陈和声音沉稳,目光如铁:“臣在,彭城在。”

宋昭公的目光收回,落在殿中那些墨家弟子身上,包括墨雷、墨雨、墨电、天魁、地辛、明皓等人

“墨家弟子听封。”

墨雷等人齐齐单膝跪地。

“泗水之战,墨家以三十二人之代价,毙敌上千,毁七煞六具,护器械周全。此等忠勇,寡人不能负。”宋昭公的声音沉稳有力,“寡人今日封墨家各部统领为驍骑都尉,各领本部,分赴陶地、彭城、泓水、商丘四地作战。墨雷、墨雨、墨电、地辛、明皓,皆领此衔。凡前锋將军,战时便宜行事,不受常法拘束。墨家弟子,以墨家之法行宋国之令即可。”

殿內一阵低声议论。驍骑都尉,不是常设军职,却是战时备受尊崇的临时封號——只有冲在最前面、打最险恶仗的將领,才配得上这个名號。宋昭公一口气封了数位,且都是墨家弟子,这在宋国从未有过。

墨雷抬起头,青铜义肢的齿轮咔咔响了一声,拱手道:“臣,领命。”

墨雨抱拳:“臣,领命。”

墨电、天魁、地辛、明皓齐声:“臣,领命。”

没有推辞,没有客套。墨家的规矩,该领的命,领了就是。

“寡人只有一句话。”宋昭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宋国存亡,拜託诸公。”

宋昭公的话音落下,殿內无人出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压在屋顶上,一记,又一记,像有人在云层深处擂鼓。

三日后,各部全部出发。

陶地济水、彭城、泓水、商丘,四路人马。一千一百七十八名墨者,六万宋军主力,五千泓水伏兵,一万彭城守军——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没有人知道谁能回来,没有人问。墨家的规矩,该做的事,做完了再说。

天边乌云压得很低,闷雷一声接一声,像是远方战场的鼓。雨快来了,敌人也快来了。禽滑厘站在城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里是泓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头,那是他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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