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迟到了一整天。

吕丘站在船头,望著暮色中缓缓流淌的济水,打了个饱嗝。从临淄出发时,他命人备了三十车齐国特酿的美酒和五百头活羊,每天傍晚设宴款待诸將,美其名曰“鼓舞士气”。按照行程,昨日傍晚本该抵达陶丘渡,他却在一处渡口停了整整一天,杀羊饮酒,赏赐亲兵,直到今日午后才重新起航。

吕丘,齐国姜氏宗亲,齐桓公吕小白的后人,爵封大夫,年四十余。他生得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眉宇间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他是齐国宗族中为数不多还握著兵权的姜氏子弟——这也是齐宣公吕积刻意为之。田氏势大,齐王需要有人在军中和田氏制衡,於是吕丘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此刻,夕阳西下,陶丘渡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三百艘战船在济水河面上一字排开,首尾相连,绵延十余里,船帆遮天蔽日,旌旗猎猎作响。船头劈开水面,激起雪白的浪花,船桨整齐划一,掀起的水波拍打著两岸的芦苇。

临近夜晚,齐军战船上纷纷点起火把,三百艘战船绵延十余里,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暮色中缓缓蠕动,远远望去,像一条巨大的火蛇在河面上蜿蜒游动,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船上士兵披甲执锐,火光映在甲冑上,闪著暗红色的寒光。船头的號手吹响牛角號,呜呜声在夜空中迴荡,將芦苇盪中的水鸟惊得四散飞起。

吕丘负手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船头,甲板上铺著齐地织造的精美地毯,身后侍从捧著酒壶。他望著前方渐渐清晰的渡口,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八万大军,三百艘战船,旌旗蔽日,战鼓如雷。宋国算什么?弹丸之地,五六万老弱之兵,楚国二十五万大军从南面压来,宋国已是砧板上的肉。齐国出兵八万,不过是去分一杯羹——陶地那块肥肉,早该姓吕了。

陶地,宋国东北部最肥沃的膏腴之地,也是整个中原最为富庶的商业都会。它地处济水与菏水的交匯处,水运四通八达:沿济水西上,可达秦晋;顺济水东北而下,可抵齐国临淄;由菏水入泗水,经淮水,南通吴越。

齐鲁的丝麻,吴越的盐铁,楚地的粮食,秦晋的皮革,无不在此匯聚交易。故而鲁、卫、齐、楚、赵、魏、韩各国商贾云集於此,织坊林立,粮仓如山,每年从商税中收得的铜钱,以千万计。

齐国欲得陶地,既是垂涎这源源不绝的赋税,更欲以此为东面门户,控扼中原水陆要衝。面对天下诸侯眼中这块最肥的肉,吕丘志在必得。

“大將军,前方就是陶丘渡口。”副將吕田策小舟靠近,仰头望著船头那个志得意满的身影,眉头紧锁,“天色已晚,是否先派斥候登岸侦察,再行登陆?”

吕丘低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语气轻飘:“侦察什么?宋军若敢来,本將军正愁没地方立功。传令全军,依次靠岸登陆,今夜在渡口扎营,明日再行。”

吕田张了张嘴,看见船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吕”字大旗,又看见吕丘身后侍从捧著的酒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拨转船头,回到自己的战船上,目光扫过济水两岸密不透风的芦苇盪,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

芦苇太密了。风从芦苇盪里吹来,带著水腥气和腐烂的草叶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三百艘战船开始依次靠岸。船头抵上泥滩,船工放下跳板,齐军士兵扛著旗帜、扛著兵器、扛著成箱的輜重,踏著跳板登上南岸。前军已经登岸,开始搭建营帐;中军的船还在河面上排队;后军还在十里之外,船队拉成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

吕丘踏著跳板走下船,踏上陶丘渡的土地。脚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鞋底陷进去半寸。他皱了皱眉,命人去找乾爽的地方扎营。亲兵们搬来木板铺在地上,铜炉支起来,炭火点燃,烤肉滋滋响著,酒壶摆在案上。

南面岸边的密林之中。

墨雷手指按在颶风转射机的悬刀上。一千架颶风转射机沿著陶丘渡南岸错落有致地排开,每隔三步一架,底座钉入泥土,弩臂高高扬起。每架转射机装配双弩,机括联动,射速极快。箭槽中四十支短矢並排压满,弩弦绷紧如满月。一千架,一机双弩,一次齐射便是四千支弩箭。每一支箭上都缠了浸透桐油的麻布,空气里瀰漫著松脂和油脂的气味,只需要点燃火焰,便能灼烧一切被射中之物。

皇元甲冑在身,手按剑柄,望著济水岸边那条缓缓蠕动的长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身后六万宋军精锐隱在黑暗中,马衔枚,蹄裹麻,数万支小型天机弩的弩箭上弦,油布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皇元並非有勇无谋的將军。他身形壮硕,面容方正,眉宇间却透著一股沉稳冷静之气。他甲冑在身,手按剑柄,望著济水岸边那条缓缓蠕动的长蛇,眼底深处压著一团暗火。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等齐军前军扎营、后军还在河里、首尾不能相顾时,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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