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出头,身形精瘦,双腿修长,肌肉绷紧时如猎豹般充满了爆炸力。他的面容冷峻,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百步之外的动静。

电字部的弟子,全是墨家脚力最快的精锐。他们不穿重甲,只披皮甲,腰间悬短刀,背上背小型天机弩,每人配一双特製的“疾行靴”——靴底以多层牛皮缝合,嵌著细密的铜钉,抓地力极强,在泥泞、碎石、芦苇盪中都能健步如飞。他们的信条是两个字:快、准。

快,是行军快。电字部能在夜间急行军百里,绕开敌军斥候的侦察网,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准,是打击准。电字部不擅长正面强攻,他们的战法是“一击脱离”——找到敌军防线的薄弱处,突袭粮道、焚毁輜重、射杀斥候,趁敌军反应过来之前,已消失在黑暗深处。

夜色渐沉。泗水河面上升起一层薄雾,越军船队的红灯在雾中晕开,像一串模糊的鬼火。戌时正,越军哨船上的梆子敲了三响,换岗时辰到。

“走。”墨电咬住苇管,整个人无声滑入水中。

一百名墨者同时没入水面,像一百条水獭。水下没有光,只有水流的方向和温度变化告诉他们河道的走向。他们贴著河底的淤泥潜行,每隔片刻浮上苇管换气,苇管只有拇指粗细,露出水面不足半寸,在夜色和薄雾中根本看不见。

墨电在最前方。他能感到泗水主航道的流速越来越快,那是越军船队劈开水面的压力——船就在头顶。

他沿著船底摸到船尾,手指扣住船舷的排水孔,缓缓將脸探出水面。

船尾只有一个哨兵,靠著船舷打哈欠,长矛夹在腋下。墨电从水中跃起,一手捂住哨兵的嘴,另一只手上的短刀刀柄砸在他后颈。

哨兵无声软倒。墨电將他拖进底舱,片刻后穿了哨兵的衣甲走出来,矛往船舷上一靠,模仿越国哨兵的声音朝船头喊了一声:“餵——茶囊还有水没有?”

船头的人头也不回:“忍著,卯时才换水。”

墨电没有理会,靠在船舷上,低头朝水面做了个手势。水下的墨者无声散开,各自摸向不同的运粮船船尾。不到一炷香,末尾的几条运粮船船尾哨兵全被换了人。墨者穿上越军衣甲,站在哨位上,压低头盔,不说话,不点灯,像一群沉默的水鬼套上了活人的皮。

子时三刻,运粮船队驶入泗水一段宽阔河道,船间距拉大。墨电从船舱中扛起一袋军粮,带著同样换好装的弟子,沿著运粮船之间的跳板,朝石猛的帅船走去。

帅船是一艘三层楼船,船高数丈,船首铸有青铜撞角,船尾配重型弩机,船舷两旁掛满旌旗,最大的那面黑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石”字。帅船甲板上人影晃动,石猛正与几名副將围在舆图前议事,灵姑亮站在他身侧,手中舆图已展开大半。

墨电低头扛著粮袋踏上帅船跳板。船舷两侧各立著四名亲兵,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每一个登船的人。墨电脚步不乱,呼吸平稳,每一步都踩在跳板的同一节节奏上——越国士兵的步伐节奏他在芦苇盪里观察了整整一夜,一步重,两步轻,第三步拖半拍。

亲兵没有拦他。

他贴著船舷內侧走,蹲下身假装整理粮袋的扎口。帅船舱室的门帘半卷,烛火从帘缝中漏出来,照在灵姑亮手中那张舆图上。舆图上標註著泗水、汴水两条河道,两处筑坝地点以硃砂圈出。

石猛下令的声音从帘后传来,粗獷有力,墨电听见“筑坝”“蓄水”“三日”几个字。隨后灵姑亮的声音低而平稳,陈述得极其清楚,几乎像是知道有人在听——泗水上游四十里处河道最窄,汴水上游六十里处地形相仿,每一处万人,五千工兵筑坝,五千护军。

三路出发,三日后子时,两坝同时决堤。

墨电將粮袋扛上肩头,低著头,沿著跳板退回运粮船,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回到运粮船底舱,他在昏暗的油灯下摊开兽皮,將灵姑亮的情报一条条记下。然后叫来两名腿脚最快的弟子,“分两路回彭城,走不同支流。”

弟子接过情报,无声跃入水中,朝泗水下游的方向潜去。墨电重新踏上甲板,目光越过河面,落在运粮船队中段那几艘吃水最深的平底船上——火油船。

他从上船的那一刻起就在数,哪几艘是粮船,哪几艘是火油船。灵姑亮將火油船单独编了三队,每队五艘,彼此以铁索相连,铁索在水下,铜扣固定。

这是他今晚第二个目標。他必须要拖住越军,为彭城的准备爭取时间。

子时正,云遮月,河面漆黑。墨电从船舷滑入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水花。数十名墨者同时从不同船只的船舷入水,每人腰间別著短刀。

数十名墨者无声散开,在水下穿梭。墨电从怀中掏出浸透猛火油的麻布,在一艘运粮船上敲燃火石。

“火——起火啦!粮船著火啦!”甲板上传来越国士兵惊恐的喊叫。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的预料。火油船的船板涂了厚厚一层桐油防腐,桐油遇火即燃,轰然炸响,火舌窜上桅杆,烤焦了船帆。

火光从第一艘火油船跳到第二艘,再跳到第三艘,跳板烧断,绳索崩裂,整片火油船队变成一条在河面上蜿蜒的火龙。

火光染红了半边泗水,浓烟滚滚直衝夜空。越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跳船逃生,浑身是火在水面上挣扎;有的在甲板上乱窜试图扑火,水泼在火油上,火反而烧得更旺。

未被点著的粮船慌忙砍断缆绳脱离火场,船与船撞在一起,舵杆断裂,桨手被挤落水中。

墨电和墨者们已趁乱潜出百余步外,聚在先前藏匿小船的那片芦苇盪深处。他攀上一条小船的船头,从防水油布袋中取出玄鸟铜符,拧开符底的封印。一道刺眼的暗紫色火光尖啸著衝上夜空,在千丈高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只巨大的玄鸟虚影,久久不散。

帅船上,石猛一把掀开舆图衝上甲板。眼前是数十艘运粮船熊熊燃烧,浓烟遮住了半边天。“谁干的!给我追!”

“不能追。”灵姑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稳,“火还在烧,油船还没炸完,追上去连追兵的船都得点著。先隔离未著火的粮船,稳住阵脚。”

他顿了顿,“能在这么密的护卫下摸上船,摸清楚粮船和火油船的位置,同一时间动手,不是临时起意——是专门衝著粮道来的。是墨家的人。”

石猛攥紧船舷,望著下游漆黑的夜色。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刀疤拧成一道深沟。“粮草烧了多少?”

“十条火油船,另带两条粮船。”亲兵回报,“死了几十人,其余粮船已拖离火场重新列队。但火油储备只剩四成,攻城时不够用了。”

灵姑亮背著手望向北方,沉默良久,终於开口:“他们一定探听到了筑坝的消息。不能再等——马上提前行动,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坝筑好、把水蓄上。我们拖不起。”

石猛咬著牙说:“墨家!给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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