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墨家所有在外弟子——驰援宋城,不得有误。”

玄幽单膝跪地:“弟子领命。”他站起身,转身走向案前,铺开竹简,提起笔。他的手很稳——他是机关城的“心臟医生”,手掌全城最复杂的传动轴心、滑轮组以及所有的能量来源。此刻,他要写的是比任何齿轮都精密的东西:一封让天下墨者匯合一处的信。

墨翟站在窗前,望著机关城的灯火。他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们的样子。有的在齐国公室任大夫,朝堂上以墨家之义匡正君过,有的在越国军中为卒右,战时以守城之法训练步卒;有的在燕国边郡做都尉,將墨家城防术一笔一划绘成边塞的布防图,每一道壕沟、每一处弩台都不曾遗漏;有的在周天子畿內担任工师,掌管王室器械铸造,他们是墨家的手足,散在天下各处。此刻,这双手足正从四面八方攥成一只拳头。

为了阻止战爭,还天下一个公道,强权不代表一切,弱小者也有生存的权利。

玄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將竹简捲起,用火漆封缄。漆上盖著墨家的玄鸟印——玄鸟展翅,背负苍天。他站起身,看著巨子。

“巨子,信写好了。”

墨翟接过竹简,握在掌心,沉默了片刻。他从腰间解下神工矩,矩身乌黑,没有反光,刻著细密的刻度。他將矩在烛火上烤了烤,矩身微微发热,然后用矩的一端在火漆上轻轻一按,刻下了一道只有墨家弟子才能读懂的密符。

“发出去。用最快的机关玄鸟传讯,送到每一个在外弟子手中。”

玄幽接过竹简,转身大步走出殿门。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墨翟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机关城的灯火。天快亮了,苍龙也许快甦醒了。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际从墨青渗出一层灰白,像铁在淬火前的顏色。远处山脊上,星辰一颗一颗隱入晨雾。屋角的铜灯已经烧到了尽头,灯芯落在油中,火苗轻轻啄了一口,隨即灭了。天亮了。

机关城的齿轮还在转动,水轮还在轰鸣。玄鸟传讯的號令在机关城高处发出尖锐的哨音,一个个墨家弟子装备起机关玄鸟飞射而出,带著墨家歷史上第一次总动员令,飞向四面八方。

飞向楚国,飞向齐国,飞向赵国,飞向韩国,飞向越国,飞向燕国,飞向鲁国,飞向卫国,飞向深山,飞向市井,飞向每一个穿著粗布麻衣、腰间悬著铜环、心里刻著“兼爱非攻”的墨家弟子。

墨家弟子丰盈,充满天下。

泗水下游。

墨电收到传信时,正蹲在泗水下游芦苇盪里。他带著一百电字部精锐沿著越军船队的航线摸了个遍——筑坝点、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处,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传令兵是从淮水方向泅渡过来的,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见了墨电只来得及说一句:“陈將军急令——后天子时,赶到汴水上游,阻止越军决堤。”说完从怀中取出铜符,塞进墨电手里,转身就消失在芦苇丛中。

墨电低头看著那枚铜符,陈和的印记,没错。他收起铜符,叫来身旁的副手。

“传令下去,全体收拾,半个时辰后出发。走陆路,绕开越军船队,直奔汴水上游。”

电字部的一位墨者说道:“统领,我们只有一百人。越军在汴水上游有五千护军,这点人,不够吧?”

墨电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墨家,强力从事。”

他抬头望了一眼北方——那是彭城的方向,那里有陈和、天魁、地辛,有一万守军,有彭城的百姓。再往西,是商丘,是宋国的都城。越军一旦决堤,洪水灌城,彭城就完了。

墨电收回目光,面对那些蹲伏在芦苇盪中的电字部弟子,压低声音:“出发。”

一百人像蛇一样从芦苇盪中游出,沿著泗水东岸向北疾行。他们没有骑马——马蹄声会惊动越军斥候。电字部弟子擅长徒步奔袭,每人配一双特製的“疾行靴”,靴底嵌著细密的铜钉,在泥泞、碎石、芦苇盪中都能健步如飞。从泗水东岸到汴水上游,六十里路,一夜走完。

东方天际泛起一缕冷光,天亮了。墨电已经站在汴水上游的丘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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