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越军败退
墨雨从墨电身后掠出,长剑刺向灵姑亮的腰肋,逼得他回鐧格挡。墨雷的崩山弩一直没有射出第三箭——他在等,等石猛和灵姑亮的招式用老,等他们露出破绽。
石猛一刀比一刀重,墨电的虎口震裂了,但他没有退。墨雨的剑越来越快,灵姑亮的单鐧渐渐跟不上她的节奏。五招,十招,二十招。
墨电忽然暴起,短刀架开石猛的大刀,墨雨从侧面切入,剑尖直刺石猛咽喉。灵姑亮扑过来格挡,墨雷的弩箭到了——崩山弩的第三箭射穿灵姑亮的左肩,箭杆没入血肉,从后背穿出,钉在船舱的木板上。灵姑亮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石猛脸色铁青,嘶声吼道:“给我上!杀光他们!”
身后一百多名亲兵拔出刀剑,吶喊著涌上来。墨电、墨雨、墨雷同时后退,背靠背结成圆阵。墨电的短刀割开一名亲兵的喉咙,墨雨的长剑刺穿另一人的胸口,墨雷的青铜义肢砸碎第三人的盾牌。
可亲兵太多,一百多人层层叠叠地压上来,刀剑从四面八方砍过来。
“撤!”石猛抓住灵姑亮的衣领,拖著往船舱后面退。亲兵们拼死挡在前面,用人命为石猛和灵姑亮爭取撤退的时间。墨电一刀砍翻面前的亲兵,想要追,又被两个亲兵缠住。墨雷的崩山弩已经射完了箭矢,变换成重锤,砸碎一面盾牌,又一拳砸飞一名亲兵。
可人太多了。越军的船队已经开始调头,楼船在前,艨艟在后,桨櫓划破水面,朝下游溃逃。石猛站在船尾,看著那些被拋弃的亲兵被宋军淹没,一刀砍断船尾的缆绳,楼船加速驶离。
“追!”墨电踢开面前最后一名亲兵,冲向船舷。太远了,楼船已经驶出数十丈,雨幕遮住了船上的火把,石猛和灵姑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墨电站在船舷边,喘著粗气,雨水顺著脸颊往下淌,短刀上的血被雨水冲淡,滴在甲板上,匯成一小片暗红。
墨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追不上了。”
“骑兵追不上船。泗水下游河网密布,越军的船比马快。”
墨电收回短刀,转身面向彭城。城头的玄鸟旗还在雨中飘舞,旗帜已经破了几个洞,旗角被雨水打得贴在一起。城內的越军眼看大势已去,纷纷投降。
城下的尸体铺满了河滩,从北门一直延伸到南门,越军的、宋军的、墨家弟子的,分不清谁是谁。水面上漂著碎木、断桨、破帆和无数浮尸,护城河的水已经不再是水,是一河暗红色的泥浆。
皇元策马涉水来到城下,仰头看著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宋”旗。陈和从城楼上探出身,甲冑上的血被雨水冲淡,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铁片。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稟告大司马,彭城还在。”陈和单膝下跪,声音沙哑,几乎被暴雨吞没。
皇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下令骑兵清扫战场,收拢俘虏。
標校尉冒雨清点完伤亡,走到陈和面前,声音沙哑:“將军,越军留下战船两百余艘,其余皆南逃而去。此战越军阵亡三万余人,被俘一万余人。宋军——城头能站的士兵,不足两千人。阵亡八千多人,惨胜。”
陈和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著城头那些还在站著的士兵。天魁靠在城垛上,天机剑拄在身前,雨水顺著剑脊往下淌,血从剑柄的缝隙里渗出来。
地辛躺在城下的泥水里,想著在泗水上游为掩护撤退战死的墨家弟子们,眼眶湿润。墨电蹲在城垛边,把短刀放在膝上,低头看著刀身。雨水淋在刀上,也淋在他身上。墨雨和墨雷看向天魁。
“天魁,地辛,辛苦了。”
天魁睁开眼睛,看了看脚边那把断弦的天机弩,又看了看墨雷,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天机弩捡起来,抱在怀里,靠在城垛上,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彭城千疮百孔,但它没有倒下。城头那面玄鸟旗和宋军的旗帜在暴雨中猎猎作响,旗角拂过垛口,拂过那些带血的脸,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天边,乌云渐渐散去。仗,还没打完。但彭城,守住了。
雨终於停了。
城北门外,泗水岸边,多了一片新坟。两百座,整整齐齐,头朝北,脚朝南,每座坟前都插著一面小小的玄鸟旗。旗角在晨风中轻轻翻卷,墨家的徽记在初升的阳光下隱隱发亮。
两百名墨者,两百枚铜牌,两百条命。都是机关城的核心弟子,有的跟天魁学了三年弩,有的跟地辛挖了五年地道,有的跟著墨电在泗水上游摸爬滚打。他们从机关城出发时,心里装著“兼爱非攻”。他们倒在彭城的城墙上,倒在瓮城的水里,倒在越军的刀箭下。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后退。
天魁拄著天机剑,站在小天的坟前。碑上刻著“墨家天字部弟子小天之墓”,下面一行小字:“郑国人,年十九,彭城之战殉。”天魁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九岁,从机关城出发时还跟他说“统领,回来请我喝酒”。酒没喝成,人没回来。
“小天。”天魁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板,“终有一天,不用再打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望著远处那片被洪水冲刷过的荒原。阳光照在泥滩上,照在那些还没清理完的断桨和碎盾上,照在泗水河面上,泛著碎银般的光。
“到时候,没有楚国来打宋国,没有越国来抢彭城。百姓种自己的田,工匠打自己的铁,墨家弟子不用再守城。你可以在泗水边钓鱼,可以去会稽看海,可以去咸阳逛集市。想去哪,就去哪。”
风吹过泗水河面,吹动坟前的玄鸟旗,发出沙沙的响声。天魁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
“太平年,会来的。”
墨电站在一旁,短刀插在腰间,低头看著那些坟墓,没有说话。墨雷的青铜义肢垂在身侧,齿轮没有转,像也在默哀。地辛手里攥著一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碎铁片——那是小天天机弩的残骸。他把碎铁片放在小天的坟前,轻轻按了按。
墨雨走到天魁身边,与他並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片新坟,看著那两百面玄鸟旗在风中翻卷。
远处,泗水河面上,朝阳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把整条河染成了金色。
墨家三百年来,守过七十三座城,从未输过。这一次,也没有输。但贏的代价,是两百枚玄鸟铜牌,和两百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皇元策马走在泗水岸边,身后是五万筋疲力尽的宋军。雾气从河面上漫上来,裹著血腥气和焦木味。他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一眼彭城——城墙千疮百孔,城楼的飞檐塌了半边,北门被洪水衝垮。
他的目光从旗帜移开,落在城下那片新坟上。两百座坟,整整齐齐。墨家弟子正蹲在坟前,把铜牌一枚一枚嵌入土中。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
皇元忽然想起禽滑厘在商丘朝堂上说的一句话——“十五日之內,先易后难,集中优势兵力先破齐军,再败越军,游说三晋,宋国北线、东线无忧,遏制西线,楚军便成孤军。”
当时他觉得这话说得太满。十五天,击退齐国八万,再败越国七万,还要在泓水堵住楚国二十五万。三万宋军,三千墨家,拿什么打?可十五天过去了,齐军八万被斩首四万,仓皇东撤;越军七万折损过半,丟下两百艘战船和三万具尸体,狼狈南逃。彭城还在,商丘还在。
皇元勒马停下,盯著那片坟地,喃喃道:“奇蹟……真的是奇蹟。”
身后的副將標校尉凑过来,低声问:“大司马,您说什么?”
皇元没有回答。他看著那些穿著粗布短褐、浑身带伤的墨家弟子,看著他们一锹一锹挖土、一碑一碑立起来,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皇元在战场上见过不怕死的。宋军不怕死,他的兵也不怕死。可墨家不一样。他们不怕死,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们觉得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