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火烧楚军大营
那里堆放著楚军尚未组装的浮桥部件——浮筒码成垛,青铜骨架叠在木架上,桥面木板一捆一捆摞在角落里,等著天亮后运到河边架设。
禽滑厘从腰间解下火罐,点燃引信,甩手拋出,砸在浮筒垛上,火油溅开,烈焰腾起。青铜骨架烧得发红,浮筒爆裂,烧得噼啪作响。火势迅速蔓延,整座輜重营陷入一片火海。
“撤!”禽滑厘低喝一声,对著身后的墨家弟子说道。
明皓且战且退,非攻剑在火光中一次又一次格开影七的长鞭。
两人正对峙间,营帐深处一个身影大步走出。公输班披著玄色大氅,青铜机关手在火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看了一眼燃烧的輜重营,脸色铁青,袖口一抖,三枚钢针无声射出。
咻咻咻——三名墨家弟子应声倒地,钢针没入后颈,只露出针尾。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在泥地里。
禽滑厘回头看见,嘶声喊道:“快撤!明皓,走!”
明皓没有回头,非攻剑横在身前,挡在退路上。“大师兄,你带著大家先撤,我断后!”
公输班站在火光中,抬起青铜机关手,猛地一挥。“云梦驍卫——追!”
营帐后方衝出一队黑甲骑兵,全身披掛重鳞铁浮图,铁甲覆身,连战马都披著鳞甲。山坡上的宋军持续放箭,天机弩的箭矢射在重甲上,叮叮噹噹溅起火星,却被甲片格挡,伤不到人。
禽滑厘冷静地说道:“箭射不动,快撤!到河边去!”
云梦驍卫的统领策马冲在最前面,长剑高举,嘶声吼道:“追!一个不留!”
马蹄声如闷雷,越来越近。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突然,第一排战马惨嘶著前腿折断,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后面的战马收不住蹄,踩上铁蒺藜,也纷纷倒地,骑士被甩出马背,甲冑沉重,摔在泥地里爬不起来。
铁蒺藜阵密密麻麻,四尖朝上,马蹄踩上去瞬间刺穿蹄甲,马腿折断,哀鸣声响成一片。这是早就在撤退路线上布置好的铁蒺藜阵。追兵的阵型顿时大乱,后面的骑兵勒马不及,撞上前面的同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泓水南岸边上,芦苇盪深处,隱蔽著十几艘窄长的木船。船身以轻木为骨,外覆桐油浸过的牛皮,船底装有水击梭——与脚上踩的相同,只是大了数倍,以齿轮组联动,划水无声,速度极快。
这是禽滑厘提前藏好的退路,名为水翼舟,每艘可载二十人。
“上船!快!”禽滑厘跳上船头,用力拉动手摇的齿轮摇柄,水击梭的桨叶切入水面,船身无声地滑向北岸深水区。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鱼贯上船,桨叶划破水面,几乎没有声响。
明皓在最后。非攻剑格开影七的长枪,借反震之力翻身掠上一匹无主战马,朝南岸狂奔。
就在此时,南岸一里外,楚军骑兵的號角再次响起——一支数量庞大的轻骑从东侧绕过燃烧的浮桥,沿著河滩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泥水,领兵的楚军裨將举著火把,身后骑兵弯弓搭箭,箭矢在夜色中破空而至,钉在船板上。
“禽大夫——”一名宋军偏將从正在离岸的船尾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岸上尚未上船的战友,又看了一眼禽滑厘,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刀子插在泥里,“你们先撤。我和弟兄们断后。”
禽滑厘手中的摇柄停了一下。他看著那个偏將——不过二十出头,甲冑破了,左臂缠著血跡未乾的麻布,站得笔直。偏將身后,数百名宋军士兵已经自发转身,在河滩上列成一排单薄的横阵,面朝楚军骑兵的方向。
禽滑厘没有问“你们怎么办”,他的手重新握住摇柄,他知道这群宋军死士要做什么,只说了两个字:“珍重。”
“你们墨家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们也要保护家人,替我们向他们转达,宋国必胜。”
偏將咧嘴笑了一下说道。
转身时已拔出腰间长刀。“盾——!”他嘶声喊道,数百名宋军士兵將盾牌砸进泥地,肩抵盾缘,长矛从盾隙中探出,矛尖在火光下闪著寒光。
明皓策马从侧面杀穿骑阵,剑脊拍断了两名骑弩手的弩臂,战马蹄下溅起的泥水混著血水。他衝到船边,飞身跃上最后一艘水翼舟。船尾的墨者全力转动摇柄,水击梭的桨叶切入水面,船身滑入深水区,离岸而去。
明皓翻身坐起,回头看南岸。河滩上,那数百名宋军士兵的身影被越来越多的楚军骑兵吞没。盾阵还在缩小,一层一层往里塌。偏將的刀光还在最前方闪了几息,然后灭了。从头到尾,没有人转身跑,没有人跳河逃生。
数十条水翼舟缓缓划入北岸的芦苇盪,船桨停转,整片水面重归寂静。没有人说话。禽滑厘的手还握著摇柄,指节泛白,直到船底触到北岸的淤泥,他才鬆开手,站直身,望向对岸那片还在燃烧的河滩。
河滩上,楚军骑兵正在燃著火把搜检尸体。那数百宋军士兵的身影已经淹没在铁蹄和火光之间,只有最前方那面被踩进泥里的盾牌侧面依稀还有斑驳的“宋”字。
他转过身,对著船上那些满身泥血、沉默不语的墨者与宋军士兵,只说了一句话:“记住他们。”
大司马公孙宽策马衝到粮草营时,火势已经失控。粮袋烧成焦炭,云梯的梯身烧成黑炭,楼车的轮轴烧得扭曲变形,连弩车的弩臂在火中噼啪作响。工匠营的工匠们光著脚跑来跑去,提水扑火,但火太大,水浇上去像浇在油上,火势反而更旺。
公孙宽站在火场边缘,脸色铁青。他看著那片吞噬了数万担粮草、数百架攻城器械的火海,听著士卒的惨叫和工匠的哭嚎,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站在营帐前,望著北岸那片漆黑的芦苇盪,心中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原来墨家不是怕了,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墨家……”公孙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像在咀嚼一根骨头。
亲兵牵过马来,低声催促:“大司马,火势太大,救不了了。大王那边……已经在发怒了。”
公孙宽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拨转马头,朝楚王的大帐驰去。
身后,泓水南岸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