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滑厘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铜號。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手指很稳。他在等——等楚军先锋全部上桥,等后队开始登桥,等整座浮桥上塞满人,等船队挤在河道中央进退不得。

那一刻,就是他下令的时候。

“大师兄。”黄烈的声音很轻,“今天是一场恶战。”

禽滑厘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天目镜上,锁在那条正在蠕动的黑色长龙上。

“恶战也得打。”

“墨家,从来没有退过。今天也不会。”

晨风吹过芦苇盪,发出沙沙的声响。五千多人伏在北岸各处,一动不动。

河面上,楚军的號角声又一次响起,呜呜咽咽,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二十五万大军的脚步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浮桥在脚下摇晃,水花溅起又落下。

泓水的南岸,黑色的洪流正在涌向北方。

而北岸的芦苇盪里,一双双眼睛正透过苇秆的缝隙,死死地盯著那条越来越近的黑色长龙。

他们等著那一声號令。

河面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芦苇东倒西歪。禽滑厘握紧了手中的铜號,指节泛白。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让再多的人上桥,让更多的船挤进河道。等他们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时候——

那才是墨家的战场。

南岸的高坡上,楚惠王望著北岸那片静謐的芦苇盪,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他转头看向公输班。公输班站在坡下,青铜机关手垂在身侧,目光也望著北岸,眉头微皱。

“大工尹,你怎么看?”楚惠王问。

公输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惠王心头一沉的话。

“大王,墨家不是怕了。他们在等。”

“等什么?”

河面上,一声尖锐的铜號撕裂了晨雾。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从北岸的芦苇盪中破空而出,在泓水河谷中迴荡。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无数支铜號同时吹响,號声匯成一道沉闷的怒啸,震得河面上的水花都跳了起来。

“放。”

黄烈站在高台上,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

三百架颶风转射机同时发射。六千支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压向浮桥和船队。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匯成一道刺耳的尖啸,像天神在云端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轮齐射,浮桥上最前排的楚军刀盾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盾牌被射穿,甲冑被洞穿,有人从桥上掉进水里,沉重的铁甲拖著他们沉入河底

楚军士兵在水中拼命挣扎,双脚乱蹬——

一脚踩中了水下的浮筒。

那浮筒只有拳头大小,在水里飘著,连著一根铜丝,铜丝的另一端连著三枚“龙鳞”。

浮筒被踩下去的瞬间,铜丝绷紧,弹簧释放。埋在水下的机关匣猛地弹开至水面,三十六根淬毒钢针从匣中炸射而出,呈伞状覆盖了方圆一丈的水面。

钢针入水无声,但刺入皮肉的闷响连成一片。那名落水的士兵浑身被刺穿十几个窟窿,血雾从水底涌上来,染红了一片水面。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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