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千,是上岸的楚军勉强凑齐一千人,后面的人还在壕沟那边挤不过来。宋军三千人分成三队,左右两翼包抄,中央正面突进,將上岸的楚军团团围住。刀盾撞击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楚军士兵虽然勇猛,但人数太少,阵型太散,被宋军分割包围,一刀一个,像切瓜砍菜。

黄烈站在高台上,看著宋军如潮水般涌出,將上岸的楚军淹没,忍不住骂了一句:“好!以多打少,这才叫打仗!”

禽滑厘站在最前方,目光扫过河面。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南岸的楚军后队没有乱。他们在列阵,不是在渡河,而是在列阵。

公输班的地火投掷机被推了出来。

上百架投掷机在南岸一字排开,拋射臂高高扬起,铁斗中装填著黑沉沉的生铁火球。火球的引信已经点燃,嘶嘶冒著白烟。

“小心——公输班的地火投掷!”禽滑厘嘶声喊道。

话音未落,南岸的地火投掷机同时发射。上百颗火球拖著黑烟划过天空,砸向北岸的墨家阵地。火球落地炸裂,猛火油溅开,烈焰腾空而起,覆盖了连弩车和转射机的阵地。

黄烈从高台上跳下来,扑进旁边的泥坑里。热浪从他头顶掠过,烧焦了他的头髮。他抬起头,看见几架连弩车被火球直接命中,木製部件燃烧,青铜部件被炸得扭曲变形,操作连弩的墨者倒在血泊中,浑身是火。

“灭火!快灭火!”黄烈嘶声吼道,抓起一把铁锹,铲起泥土往燃烧的连弩车上盖。墨家弟子们从泥坑里爬出来,用泥土覆盖火焰,用湿毡扑打火苗,用身体挡住火势。泥土能灭火,但挡不住爆炸——又一颗火球砸在阵地后方,几名墨者被气浪掀飞,摔在泥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河面上,楚军的浮桥还在燃烧,但楚军的士兵已经开始重新整队。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弓弩手在两侧,踩著燃烧的桥面,冒著箭雨,一步一步朝北岸推进。

公输班站在南岸的高坡上,青铜机关手微微颤抖。他看著那些被火球覆盖的墨家阵地,看著那些在泥水中挣扎的墨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墨家,”他低声说,“你们是挡不住楚国大军的。”

他抬起手,指向北岸。

“第二轮,放。”

上百颗火球再次腾空而起,砸向北岸。

禽滑厘蹲在泥坑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水。他的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响,眼前是一片火海。连弩车的阵地被火球覆盖了大半,转射机被炸毁了几十架,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的尸体散落在泥滩上,有的还在燃烧。

那些刚从水里爬上岸的楚军士兵,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自家阵地的火球吞没,浑身是火在泥滩上翻滚,嘶吼声压过了箭矢的尖啸。浮桥上被炸断的木板上掛著半截尸体,血顺著桥面往下淌,滴在水里,匯入那片早已分不清顏色的泓水。

无差別攻击。公输班不在乎。

他的火球覆盖的是整片北岸河滩,不管那里站著的是墨家弟子、宋军士兵,还是刚刚登陆的楚军先锋。在他眼里,那些都是棋子。烧死宋军是赚,烧死楚军——不过是损耗。

禽滑厘咬著牙,从泥坑里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铜號,吹响了撤退的號令。

三长一短。

黄烈听见號声,抓起红旗,用力挥了三下——撤退。墨家弟子们推著残存的连弩车和转射机,拖著伤员,朝后方的预设阵地撤退。

“公输班这个疯子……”黄烈咬著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自己的人都不放过。”

河面上,楚军的先锋终於踏上了北岸的泥滩。刀盾兵举著盾牌,踩过那些被箭矢钉在泥地里的尸体,朝墨家阵地推进。

“大师兄,”黄烈抬起头,声音沙哑,“连弩车还能用的,不到两百架。转射机不到一百架。籍车全部撤下来了,没有损失。墨者阵亡一百多人,宋军阵亡六百多人。”

禽滑厘望著南岸那片还在冒烟的地火投掷机阵地,沉默了片刻。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撑不住也要撑。”他说,“退一步,商丘就少一天准备。退两步,泓水就白打了。”

他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一面被火烧去半边的玄鸟旗,插在身后的土坡上。旗角在热浪中翻卷,焦黑的边缘簌簌掉落。

“清点能用的器械,收拢还能站的弟兄。楚军第二次渡河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黄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方。泥滩上,墨家弟子和宋军倖存者从各自的掩体中爬出来,拖著残损的连弩车,抬著伤员,默默整队。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兵的呻吟声,以及远处南岸传来的、重新整队的號角声。

河面上,浮桥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遮住了半边天。泓水已经不再是河——是一片漂满尸体的、暗红色的泥浆。

楚军的、宋军的、墨家的,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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