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大工尹。”

公孙宽叩首:“臣在。”

“你们攻了一天。”楚惠王的目光从公孙宽移到公输班,又从公输班移回公孙宽,“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骤然拔高。

“本王折损了近万人!近万人!连泓水都没有渡过去!你们告诉本王,你们这一天,到底在干什么?”

“本王二十万大军,在此地空耗了三天。三天!一条小小的泓水,挡住了本王二十万人。你们让本王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怎么跟郢都的百姓交代?”

公孙宽额头抵著地面,甲冑下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辩解,没有抬头,只是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说:“大王息怒。臣有罪。”

“息怒?”楚惠王冷笑一声,那笑声比怒骂更让人胆寒,“寡人息怒,宋国就能自己投降吗?墨家就能自己退兵吗?本王的近万將士就能活过来吗?”

帐內的大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公输班跪在公孙宽身侧,青铜机关手垂在膝上,指尖的齿轮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沉默地听著。

公孙宽深吸一口气,终於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被训斥的羞惭,只有一种沙场宿將面对败局时的坦然。

“大王,臣不是推諉。”他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根绷紧的弦,“墨家依託北岸防守,趁我军半渡之时发起攻击——浮桥被炸,渡河受阻,先锋被围。他们不像当年的宋襄公那样等我们列好阵再打,他们比宋襄公狡诈百倍。”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若不是大工尹的地火投掷机昼夜不停地压制北岸,墨家的机关会让我们损失更大。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没有公输班的机关术,臣可能连岸都上不了。”

楚惠王的目光微微一动,转向公输班。

公输班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公孙宽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从辩解转为陈述。

“大王,墨家和宋军虽然挡住了我军,但他们自己也是惨胜。臣在北岸观察了一整天——他们的连弩车被地火投掷机摧毁大半,转射机几乎全毁,水下那些钢针机关也已经全部触发。他们的箭矢消耗殆尽,人手不足,防线已经千疮百孔。臣敢断言——他们已是强弩之末。”

楚惠王靠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让帐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心臟被攥了一下。

“强弩之末?”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怀疑,本王不想听你们解释原因,本王只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他的目光如刀,从公孙宽脸上刮到公输班脸上,又从公输班脸上刮回来。

“你们说,怎么办?”

帐內一片死寂。公孙宽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公输班先说话了。

“大王。”

公输班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內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他抬起头,目光与楚惠王对视,青铜机关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齿轮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臣有一策。”

楚惠王的眉头微微一动。“说。”

公输班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掛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泓水北岸的墨家阵地。

“大王,墨家虽然挡住了我军今天的渡河,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兵力不足。”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泓水北岸延伸到北岸后方的丘陵,“今日臣在北岸观察了一整天,他们的兵力不超过五千人。器械虽利,操作器械的人有限。经过一天的激战,他们的器械已经消耗殆尽,剩下的那点人,守不住整条北岸。”

他转过身,面对楚惠王。

“臣请大王拨给五千死士。今夜子时,从下游水深处泅渡过河,绕开墨家的正面防线,从侧后方摸上去。烧了他们的连弩车和籍车,杀了他们的指挥官。器械一毁,墨家就只剩那几千人。然后——”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岸的后方。

“明日天明,大军从正面强渡,前后夹击,一举歼灭泓水北岸的所有宋军。灭了这支阻击部队,通往商丘的路上,就再无阻力了。”

帐內一片寂静。公孙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沉稳。他看了一眼公输班,又看了一眼楚惠王,没有插话。

楚惠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从泓水移到北岸,从北岸移到商丘,从商丘移到宋国的腹地。

“五千死士。”他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本王给你。”

公输班单膝跪地,叩首:“臣领命。”

楚惠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著北岸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泓水河面上,浮桥的残骸还在燃烧,暗红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最后的喘息。

“公输班。”他没有回头。

“臣在。”

“今夜,本王要听的是——泓水已破。”

公输班深深叩首:“臣,定不辱命。”

帐外,夜风忽紧。泓水北岸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一盏熄灭,像是有人吹灭了一盏又一盏灯。

而南岸的楚军大营深处,五千死士正在无声地集结。影七站在队伍最前方,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手中握著那柄重铸的机关长鞭,一言不发。

子时,还差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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