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楚军夜袭2
“我们今天保护的不仅仅是宋国。”禽滑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天下被强权欺负的弱国,无家可归的平民。我们为他们而战。我们也要告诉公输班——机关术是用来利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明皓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大师兄,可是我们很多墨家兄弟都牺牲了。他们呢?”
营地里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子停了手,靠在连弩车旁假寐的弟子睁开了眼,蹲在篝火边啃乾粮的宋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饼。所有人都没有看过来,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著。
禽滑厘站了片刻,转过身。他走回篝火旁,没有蹲下,就那么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明皓。火光从下往上照著他的脸,把那些被岁月和战火刻出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眼角的深沟,额头的横纹,还有眉骨上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明皓那种少年人清泉般的亮,是被无数次生死淬过之后、像老铁一样暗沉沉的、却烧到骨子里的那种亮。
“明皓,生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没人问过我们要不要来到这个世上,没人问过我们要不要生在乱世,没人问过我们要不要亲眼看著自己的国被灭、自己的家被烧、自己的亲人死在刀下。”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样死去。”
明皓攥紧了非攻剑的剑鞘,指节泛白。
禽滑厘蹲下来,平视著明皓的眼睛。篝火在他身后燃烧,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们为了天下的大义而死,为了公平、正义而死,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家人而死。死得其所,明皓,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
明皓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当死的意义超过了生命本身的价值,当你知道你的死能让更多的人活,能让更多的孩子不用在废墟里哭著喊爹娘——”禽滑厘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澜,像平静的河面下暗涌在翻,“那死就不是悲哀,是圆满。为了理想而死,这是天下的大利。比活著更大的利。”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和血的双手,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明皓脸上。
“我们无需选择。当生则生,当死则死。”
明皓低著头,看著膝上那柄非攻剑,看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睫毛映成金色。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了下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了上来。
他终於抬起头,看著禽滑厘。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泉水的清亮,是淬过火之后、刀刃上那种冷而沉的亮。
“大师兄,我明白了。”
明皓蹲在篝火旁,將非攻剑横在膝上,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著剑鞘上的泥。那两个篆字被他擦得鋥亮,火光映在上面,像两团小小的火。
非攻。
明皓蹲在篝火旁,將非攻剑横在膝上,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著剑鞘上那两个字。非攻。他的拇指从“非”字的第一笔划到最后一笔,又从“攻”字的最后一笔划回第一笔。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頜那道细小的血痕照得发亮。
远处,泓水的夜雾又浓了几分。南岸的灯火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像一只缓缓眨动的巨兽的眼睛。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动他的衣袍,下摆轻轻翻卷。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禽滑厘面对营地中那些还在忙碌的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说道。
“大家不要掉以轻心。”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了夜风,“楚军今天吃了大亏,今夜,他们一定会来。把剩下的器械全部推到预设位置,鱼饵已经放下去了,鱼儿马上上鉤。”
眾人领命,四散而去。没有人问“为何楚军今夜会来”,也没有人问“我们能守住吗”。一天的激战教会了他们一件事——听禽滑厘的,不会错。
禽滑厘独自站在堤岸上,双手负在身后,望著雾中对岸那片暗红色的光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很清楚。
楚军对泓水势在必得。
二十五万大军被一条河挡住三天,折损近万,连对岸都没站稳过。楚王急,公输班更急。公输班那个人,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时间——今天他输了,今夜他就会贏回来。
禽滑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確认。
他为楚军准备好了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