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尚未散去,数千支火箭从营地四周的黑暗中同时射出。

不是从营地里射的——是从营地东侧的芦苇丛、西侧的灌木丛、后方的土坡上。墨家残存的连弩车,还有上千名宋军小型天机弩手,在火箭升空的瞬间同时扣动了悬刀。

箭矢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火线撕裂夜空,拖著长长的尾焰,从四面八方射向营地中央那片被白光暴露的楚军死士。

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不再是一支一支的尖啸,而是数千支箭同时破空的轰鸣,像天神在云端撕开了一道口子。第一轮齐射,站在最外层的楚军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有人被钉在地上还在挣扎,有人浑身是火在泥地里打滚。

影七的长鞭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抽飞了迎面射来的三支火箭。他的身形快如鬼魅,在箭雨中穿梭,长鞭左右扫荡,將射向身边的楚军士兵的箭矢格开。但他的速度快,箭雨更快。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一次转射机瞄准的是营地中央最密集的人群。箭矢从左右两侧交叉覆盖,將楚军的阵型撕成数段。

公孙贺爬了半天才爬起来。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没入血肉,疼得他额头的青筋暴起。他咬著牙,拔出箭杆,血从伤口喷出来,溅了一脸。他顾不上包扎,嘶声吼道:“往东撤!快!”

残存的楚军死士拼命往东侧冲。东侧是开阔地带,那里没有墨家的连弩车,只有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芦苇。只要能衝进芦苇盪,就能借著夜色的掩护逃回南岸。

但他们不知道,东侧的芦苇盪里,明皓和五百名宋军埋伏於此。

明皓蹲在芦苇丛最前方,非攻剑横在膝上,眼睛盯著那些从营地中涌出的楚军溃兵,手指扣在小天机弩的悬刀上。

“放。”

箭矢从芦苇丛中倾泻而出,將衝到东侧的楚军死死钉在芦苇盪边缘。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人踩著尸体继续冲,又被下一轮箭雨射倒。箭矢射尽,明皓站起身,非攻剑出鞘。

剑光在夜色中一闪,衝到最前面的楚军百夫长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剑脊已经拍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五百名宋军从芦苇盪两侧的沟渠中跃出,刀盾在手,將楚军溃兵团团围住。明皓的白衣在黑暗中穿梭,非攻剑不杀人,但每一剑都精准地砸在楚军士兵的手腕、膝盖、后颈上。兵刃落地,人倒地,爬不起来。

影七从营地中衝出来,长鞭横扫,抽飞了两名宋军士兵。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一眼就看见了芦苇丛边缘那道白色的身影。

明皓。

他握紧了长鞭,脚下一蹬,朝明皓扑去。鞭梢的三稜锥直刺明皓咽喉。

明皓没有躲。非攻剑横在身前,剑脊贴著鞭梢一带,將三稜锥引偏。鞭梢擦著他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芦苇秆,芦苇秆应声折断。

“又是你。”影七的声音沙哑,面具后的眼睛满是血丝。

明皓没有说话。非攻剑从鞘中弹出半寸,剑光一闪,斩向影七的手腕。影七撤鞭格挡,鞭身缠住剑鞘,两人在芦苇丛边缘绞杀在一起。

公孙贺被亲兵扶著往南岸撤退。他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血顺著手臂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还在燃烧,箭雨还在倾泻,五千楚军死士躺了一半在泥地里,还能站著的不到两千。

“撤……快撤……”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听不清了。

南岸,楚惠王站在高坡上,望著北岸那片被火箭照亮的天空,脸色铁青。

楚惠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北岸那片火光,看著那些在火箭的亮光中隱约可见的、正在溃逃的黑色人影,沉默了很久。

“五千人。”他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折了五千。”

他转过身,走回大帐,没有再回头看北岸一眼。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北岸,营地中央的篝火还在燃烧。但那篝火旁已经没有稻草扎的假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尸体——楚军的尸体。

黄烈从东侧跑过来。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大师兄,清点过了。楚军丟下至少两千多具尸体,伤的不计其数。我们……阵亡不到一百。”

禽滑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连弩车的弩箭……基本打光了。”

“明皓呢?”

“击退影七,安然无恙。”

禽滑厘站起身,望向泓水南岸。

“今夜楚军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东侧芦苇盪边缘,明皓收剑入鞘。非攻剑归鞘的瞬间,剑鞘上的“非攻”二字在火光中一闪,隨即隱入黑暗。

影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雾中。

明皓站在芦苇丛中,望著影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远处,南岸的楚军大营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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