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雷蹲在板车上,青铜义肢扣紧崩山弩的绞盘,扭头对身边的墨家弟子吼道:“大师兄在城上看著咱们——墨家,冲!”

剩下的这些,是跟著他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举盾、什么时候出刀。

不需要喊,不需要旗,只需要他的剑指的方向。

上万支弩箭从宋军阵列中腾空而起。前排骑兵射完,侧翼让开,后排骑兵补上,轮番射击。箭矢的密度不是雨,是幕——一堵由铁和木构成的移动之墙,从天际线压向楚军侧翼。箭矢破空的尖啸匯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嗡鸣,像北风穿过峡谷时的呜咽。

第一轮箭雨落在楚军东侧翼的刀盾兵阵中。盾牌被射穿,甲片碎裂,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排倒下。

有人被射中面门,仰面栽倒;有人被射穿大腿,单膝跪地;有人被射穿手臂,手中的刀掉落在地。第二轮箭雨紧跟著到来,第三轮、第四轮,箭矢如瀑,將楚军东侧翼的阵型撕成了碎片。穿云弩手蹲在盾墙后面还没射出几箭,就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放箭!放箭!”公孙宽嘶声喊道。穿云弩手冒著箭雨站起身,扣动悬刀,数千支穿云箭从盾墙后面射出,扑向宋军骑兵的衝锋队列。

但宋军的阵型太散了,骑兵之间的间距拉开到数丈,穿云箭的覆盖密度不足以造成致命杀伤。几匹战马被射中,惨嘶著栽倒,但更多的战马从倒地的同伴两侧绕过去,继续衝锋。

东侧的地形对宋军有利。那是一段缓坡,从东向西倾斜。宋军骑兵从坡顶俯衝而下,速度在重力的助推下加到极限。

马蹄踏碎泥土,溅起的泥块砸在楚军盾墙上,像冰雹一样密集。六万人的吶喊声不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压过了號角,压过了战鼓,压过了箭矢的尖啸。

那声音里带著陶丘渡大捷的余威,带著彭城守住的底气,带著连日奔波、终於赶到战场的那股狠劲。

“杀——!”

盾墙碎了。不是慢慢垮的,是炸开的。前排战马撞在盾牌上,马骨断裂的咔嚓声和盾牌碎裂的闷响混在一起,前排的骑士被惯性甩出去,砸在盾墙后面的穿云弩手身上。后排的战马踩著前排倒地的尸体继续冲,盾墙在第一轮衝击中被撕开了数道口子,刀盾兵被撞飞,盾牌被马蹄踩碎。

穿云弩手还没射出第二箭就被长矛捅穿,有人被战马撞得飞起来,摔在几丈外的地上;

有人被踩在地上,甲冑被马蹄踏扁;有人丟下盾牌转身就跑。

云梦驍卫从侧翼衝过来,试图截断宋军骑兵的衝锋线路。

三千重甲骑兵长矛放平,盾面齐肩,像一柄铁锤砸向宋军的侧翼。宋军骑兵的阵型被撞开了一道口子,驍卫衝进去,长矛捅穿了十几个宋军骑兵。

但宋军的人太多了,驍卫的骑士被宋军团团围住。

有人从马上被拽下来,在地上翻滚廝打;有人被长矛捅穿了甲冑,靠在马背上还在挥刀;有人被砍断了马腿,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陈和带著亲卫队从缺口处冲了进去。他的长枪横扫,將试图合围的楚军刀盾兵捅翻一排。枪尖从一个人的胸口拔出,带出一蓬血雾,又刺进第二个人的喉咙。

他的亲卫队紧隨其后,三人一组,盾牌护住两侧,长矛从中间刺出,步步推进。楚军的刀盾兵被逼得节节后退,后面的穿云弩手暴露出来,被长矛捅穿。

墨雷的崩山弩响了。一箭飞出,贯穿了三个人。箭杆从第一个人的胸口穿入,从后背穿出,扎进第二个人的腹部,又从第二个人身后穿出,钉进第三个人的大腿。

三个人同时倒下,阵型大乱。墨雷没有停,继续上弦,继续射。

墨雨从盾墙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她骑著马,从两辆盾车的夹缝中衝进去,腰间的陶罐已经点燃了油布。

她甩出第一个陶罐,罐子砸在穿云弩手堆里,猛火油溅开,烈焰腾起。穿云弩手被烧得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弩箭在火中噼啪爆响。她甩出第二个陶罐,罐子砸在云梦驍卫的马队中,战马受惊,嘶鸣著乱冲乱撞,驍卫的阵型大乱。

天魁的天机弩一声接一声地响。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在楚军的指挥体系上——一个百夫长捂著喉咙倒下,那一片士兵就失去了指挥;一个旗手中的旗杆折断,那一队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移动;

一个传令兵从马上摔下来,那条战线就断了联络。

开、摺叠,青铜叶片翻转咬合,瞬间收缩成一柄巨大的宽尺。他双手握尺,衝进楚军的弓弩手阵地,尺身横扫,一架穿云弩的弩臂应声断裂;尺刃反撩,另一个弩手的腿被扫断。地字部的弟子紧隨其后,短刀割喉,匕首刺肋,將楚军后方的弓弩手杀得四散奔逃。

楚军东侧翼的阵型崩塌了。盾兵的防线被衝散后,后面的穿云弩手暴露在骑兵的刀锋下,被砍倒一片。云梦驍卫被宋军团团围住,长矛折断后拔刀,刀砍卷了刃后用拳头、用牙。

士兵开始后退——不是战术性撤退,是溃败。有人丟下兵器往后跑,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被挤到壕沟边沿,掉进自己人挖的陷坑里。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后涌,衝散了后面正在整队的预备队。

公孙宽砍了两个逃兵,砍不住。他勒住韁绳,回头望去。东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片战场。

宋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在楚军阵中纵横驰骋,步卒从坡地上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看见了宋军士兵的眼睛——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光。打贏了两场仗之后才会有的光。那种光比刀更利,比箭更快,能让一支伤兵满营的军队打出全盛时期的衝击力。

城头上,禽滑厘看见了这一切。那面“宋”字大旗和玄鸟旗在东方的金光中並列飘扬,六万人的吶喊声从城外传来,压过了楚军的號角。

“打开城门,內外夹击,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门开了。残存的墨家弟子和宋军残兵从城內涌出,刀盾在手,长矛在肩,踏著同伴和敌人的尸体,朝楚军的南门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反攻。

光润从城墙上跳下来,落在尸堆上,膝盖一弯,稳住了身形。光羽跟在他身后,短刀横在身前。相里青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长剑斜指。墨风带著风字部从侧翼穿插,弩箭连发。

明皓走在最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城外,宋军的號角声、吶喊声、马蹄声混成一片。楚军的阵型正在从东侧向西侧崩塌,公孙宽嘶声下令重整,但命令传不到前线。

商丘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玄鸟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角扫过城垛,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阳升起来了,光芒刺眼。

楚军的溃败,从东侧翼开始,向整条战线蔓延。黄烈靠在门框上,看著楚军溃兵从南门缺口处往后跑,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骂人。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但他还站著。至少还站著。

最终骂了一句:“该死的墨雷,这时候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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