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饕餮临城
“传令。从现在开始,商丘按“甲字號”预案布防。颶风转射机撤到第二道城垛后,暴雨连弩车集中到城楼两侧高台,焚天籍车全部推到城墙內侧的高地上。所有弟子,退到城內预设阵地,不得擅自出城迎战。”
光润听到“甲字號”三个字时,脚步顿了一下。“大师兄,那东西快到了,我们不——”
“它看起来不会飞。”禽滑厘打断他,“它只能从地面来。我们有城墙。城墙倒了还有內城,內城倒了还有街巷。传令。”
他当然知道“甲字號”是什么意思。墨家的守城预案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丁字號是常规防御,丙字號是加强戒备,乙字號是收缩防线,甲字號……甲字號是最后一道。箭鏃打光、城墙將破、援军未至时才能启用的方案。那不是“守住”的方案,是“同归於尽”的方案。
“大师兄。”光润转过身,看著禽滑厘,“甲字號?”
禽滑厘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是。”
城楼內侧,正在搬运箭矢的光辰停下了脚步。站在城垛后面校准转射机的光羽,手指在悬刀上停了一瞬。明皓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光润没有再问,转身跑上城头。
“地辛。”禽滑厘又喊。
地辛从城门內侧走上来,玄武盾背在背上,双手沾满了泥灰。“在。”
“把所有还能用的连弩车,转射机,籍车检查。齿轮磨损的换备用件,弦索鬆了的重新上紧,箭槽变形的儘快修好。你带领地字部加快维修进度,我们要构筑最后的防线。”
地辛点头,转身朝连弩车阵地走去。地字部的弟子们跟在他身后,有人扛著工具箱,有人抱著备用弓弦。他们不说话,脚步很急,但不乱。
城头上,铁锤声、銼刀声、绞盘转动声此起彼伏。地辛蹲在一架连弩车旁,用扳手拧紧鬆动的齿轮;天魁趴在转射机底座上,用铁钎把底座钉进砖缝;腹朜爬上焚天籍车的臂杆,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木料上的裂纹。墨家弟子们在器械之间穿梭,递工具、搬零件、浇铅水。没有人閒著,没有人站著,没有人问“修好了又能怎样”。他们只是修,一架一架地修,修到修不动为止。
禽滑厘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一切。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剑鞘拄在地上,目光从连弩车转到转射机,从转射机转到焚天籍车,又从那些器械转到正在维修它们的弟子身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著剑鞘的手指节泛白。
城外,饕餮的胸腔里,坤石又开始缓缓转动了。暗红色的光芒从甲片的缝隙中透出来,越来越亮。它的头微微抬起来,攻城槌从頜下伸出,槌头的兽面纹在阳光下闪著狰狞的光。
禽滑厘从城垛后面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下待命的几人。“墨风。墨雨。墨电。”
三人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墨风的拳头上还缠著浸血的布条,墨雨的眼眶还是红的,墨电的短刀插在腰间,刀鞘上全是灰。
“你们三个,带风字部、雨字部和电字部,在城內待命。饕餮如果突破城门,你们是最后一道防线。在此之前,不许动。”
墨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禽滑厘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城门內侧的墙根下,靠著墙坐下,闭上眼睛。墨雨蹲在他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抖。墨电站在他们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越过城垛,盯著那个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
所有人都动了。没有人问“能不能守住”,没有人问“我们还有多少人”,没有人问“那东西有没有弱点”。命令从禽滑厘嘴里说出来,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城头、城下、城內,墨家弟子、宋军士兵、民防队百姓,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关,齿轮咬合,各归其位。
黄烈的担架还停在城门內侧的墙角。薛百炼蹲在旁边,一只手还按在黄烈的手腕上。他没有走,也没有人催他走。碎星锤靠在墙边,锤头朝下,锤柄朝上,像一个人靠著墙站著。血从担架的边缘滴下来,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摊,还没有干。
禽滑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走上城头。
饕餮还在推进,距离城墙不到三百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