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笑了。

四马路,春风茶楼。

二楼最里间的包厢。

纸鷂穿著一身长衫,戴著一副金丝眼镜,化名“陈正”。他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洗著茶具。

门被推开。李士群和佘爱珍一前一后走进来。

纸鷂抬眼扫了两人一圈,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先生。”李士群坐下,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在新政府那边,路走到头了。想给戴老板效力,求陈先生引荐上海站新任站长,纸鳶。”

纸鷂提起紫砂壶。热水衝下去,热气升腾。

他垂著眼帘,手腕稳稳噹噹地转了一圈壶盖。

站长没提前打过招呼。这两个人是自己找上门的。

纸鷂把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

“两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纸鷂语气平和,带著商人的市侩,“弃暗投明,戴老板自然高兴。只是,纸鳶站长行踪不定,连我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陈先生,规矩我们懂。”佘爱珍从手包里拿出三根金条,压在茶杯下,“这只是见面礼。只要能搭上线,后续还有重谢。”

纸鷂看了一眼金条,没动。

“两位。”纸鷂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是我不帮忙。只是站长交代过,最近风声紧,不见客。除非——”

纸鷂停住,喝了一口茶。

“除非什么?”李士群追问。

“除非两位能拿出点真正的诚意。”纸鷂放下茶杯,“空口白牙说投诚,站长信不过。总得做点什么,证明两位不是日本人的探子。”

李士群和佘爱珍对视一眼。

“陈先生想要什么投名状?”李士群问。

“等消息。”纸鷂站起身,把那三根金条推回佘爱珍面前,“等站长发了话,我自然会通知两位。茶不错,两位慢用。”

纸鷂拉开门,走了出去。

法租界,安全屋。

陆明辉坐在桌前,左臂的绷带刚换过药。空气里瀰漫著碘伏的味道。

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站长。”纸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李士群和佘爱珍刚才找我,说要投靠军统,求见纸鳶。”

陆明辉將电话夹在脖颈间,右手捡起铅笔,依旧在地图上比划。

“李士群回上海了?”

“是。看样子吃了点苦头,但精神不错。”纸鷂说,“站长,这两个人搞什么名堂?你在76號没收到消息?”

“没有中岛信一点头,没有南造云子出力,李士群根本出不了南京。”陆明辉声音冷硬,“他回上海,是带著任务来的。假投诚,真钓鱼。”

“那佘爱珍呢?”

“她可能是真怕了。”陆明辉放下铅笔,“我之前敲打过她,她心虚,想找退路。李士群正好利用了她。”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

“那怎么处理?”纸鷂问,“直接做了他们?”

“不。”陆明辉看著铺在桌面的sh市区地图。

红蓝铅笔在“百老匯路14號”上画的那个叉,异常醒目。

诚达公司。防备森严,滴水不漏。

正愁找不到人去蹚雷,李士群又送上门了。

“他们不是要交投名状吗?”陆明辉说,“给他们一个机会。”

“查什么?”

“虹口,百老匯路14號,诚达公司。”陆明辉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告诉李士群,这家公司是日军后勤部的秘密仓库,里面藏著一批高价值的军需。只要他能摸清里面的布防,或者从里面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上海站就接纳他。”

纸鷂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站长,借刀杀人?”

“他铁了心想当狗,就让他去咬最硬的骨头。”陆明辉顿了一下,“提醒不要太明显。让他自己去碰。”

掛断电话。

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李士群如果真的去查诚达公司,坂田大佐绝对不会放过他。杉机关的秘密一旦被触碰,狗咬狗的戏码就会在虹口上演。

到时候,那扇紧闭的铁门,总会露出缝隙。

陆明辉拉开抽屉。柯尔特躺在里面,枪身映著桌灯的光,发黄髮暗。

他看了两秒,把抽屉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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