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是接头人留下的,一截是陆明辉在现场扔下的。

接头的人,在铜钟底座上摁灭了这根烟。

南造云子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刚刚从物证科拿到的加急化验报告。

她翻开报告。

菸嘴上提取到了唾液样本。血型,ab型。

齿痕比对。咬合习惯偏右,门牙有极其轻微的磨损。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行。

两个菸头,出自同一人。

南造云子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沉重。

陆明辉。

昨晚在圣母院接头的人,是陆明辉自己。

他根本不是去现场勘查的,他就是当事人。他贼喊捉贼,当著她和李士群的面,分析了一通“震慑论”,甚至拋出了“內部甄別”的烟雾弹。

南造云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回放著陆明辉在现场的一举一动。

那根烟。

他绕著铜钟走了半圈,目光在底座缝隙上停了片刻——他看到了那截旧菸头。他看到了,但没有清理。然后当著她的面,点了一根新的,抽完,扔在地上。

以陆明辉的谨慎,连南造云子暗中派去盯梢的人都能被他轻易甩掉,他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是故意的。

南造云子猛地睁开眼。

如果陆明辉是纸鳶,他绝不会把写著自己名字的证据扔在案发现场。纸鳶能在上海滩潜伏这么久,把76號和特高课耍得团团转,不可能蠢到这个地步。

不是纸鳶。那他去圣母院见谁?对方开枪警告,说明双方不是一路人。

中岛课长。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她的脑海。

中岛对陆明辉太偏爱了。偏爱到连她申请甄別,中岛都毫不犹豫地否决,反而替陆明辉找好了所有的合理藉口。

陆明辉接管东南贸易公司,是中岛的安排。陆明辉负责杉计划,是中岛的安排。

难道,陆明辉去圣母院接触第三方势力,也是中岛的秘密安排?

所以陆明辉有恃无恐。他留下菸头,根本不在乎被特高课查到。因为他知道,就算查到,中岛也会保他。

南造云子盯著那份化验报告。

后背的衬衫潮了。

如果这是中岛的秘密任务,她现在拿著菸头去质问陆明辉,或者去向中岛匯报,就等於触碰了中岛的核心机密。

在梅机关,触碰中岛机密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南造云子抓起化验报告,点燃打火机。

火苗吞噬了纸张。她把燃烧的报告扔进菸灰缸,看著它化为灰烬。

证物袋里的菸头,被她倒出来,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捲走了一切物理证据。

南造云子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面。

她不能声张。

她必须暗中调查陆明辉。不惊动中岛,不惊动76號。她要看看,陆明辉的底色。

次日清晨。极司菲尔路,76號。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翻看当天的《申报》。

副刊版面乾乾净净,没有《白蛇传》。

门推开。孙耀祖走进来,反手锁死。

“处长。”孙耀祖走到桌前,“林之江那边有动静了。”

陆明辉放下报纸。

“李士群让他去查什么?”

“李士群没让他查报馆了。”孙耀祖压低声音,“林之江刚从李士群的公寓出来,带著几个心腹,去了法租界。”

“去哪?”

“同济大药房。”

陆明辉的左手在桌面上停住。无名指和小指微微一抽。

同济大药房。卢敘章的產业。他不久前去那里买过消炎粉,留下了“雷峰塔倒”的暗號。

“怎么盯上的?”陆明辉问。

“报馆排版工人跑了,但住处没来得及清理乾净。李士群翻到了一张药房的收据,日期就在上个月。”孙耀祖说,“他沿著这条线摸过来的。”

李士群的嗅觉,准得可怕。

“林之江带人进去了?”陆明辉问。

“没有。”孙耀祖摇头,“他们在药房对面租了个二楼的房间,架瞭望远镜。全天候死盯。”

陆明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士群这是在找突破口。报馆的线断了,排版工人的住处留下了药房收据。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被他揪住了。

只要药房有任何异常人员进出,或者卢敘章露出半点破绽,李士群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处长,要不要行动队去把林之江的暗哨拔了?”孙耀祖问。

陆明辉的目光扫过窗户,又掠过墙面,最后落回孙耀祖脸上。

“你——投靠了军统?”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为什么你一再阻止李士群正常办案?”

“我?”孙耀祖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我不是觉得处长和李士群不对付嘛……”

“滚!”

“再有下次,自己去刑讯室。”

门关上。

陆明辉看著纸上的字。

李士群的十天期限,他必须给李士群找点事做。不能让他把精力全耗在卢敘章身上。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明辉君。”南造云子的声音传来,语调比昨晚鬆了半个音,“东南贸易公司的帐,顾专员查得差不多了。中岛课长让我们过去开个碰头会。”

“好,我马上到。”

掛断电话。陆明辉把那张写著字的白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南造云子的语气不对。

昨晚在圣母院,她还满脸疑虑。今天却轻鬆了。

猎犬嗅到血腥味的时候,反而不叫了。

她已经锁定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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