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门外的粥棚
四周一静。
连本来乱糟糟的人群,都像被这句话定了一下。
孟玄喆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两斗米。
一条命,外加一辈子。
卖得真便宜。
旁边有个老妇低声啜泣:“造孽哟……”
那妇人脸上神情像被人活活撕开,一半是绝望,一半是羞耻。她低头看怀里的女儿,那小女孩虚弱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妇人一下子就崩了。
她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哭得发抖,却迟迟没说出“不卖”两个字。
因为她知道,不卖,今夜就可能真饿死。
卖了,好歹还能活。
多残忍啊。
乱世吃人,往往不是一口把你吞下去。
它会先问你:你选哪个死法?
高承礼在后头看得直皱眉,低声道:“这些流民最会闹相,殿下別往前去,免得衝撞——”
孟玄喆没理他。
他已经往前走了。
两名侍卫一惊,立刻跟上。高承礼“哎哟”一声,赶紧提著袍子追。
那差役还在摆威风,抬手去拨妇人怀里的孩子:“你到底卖不卖?不卖赶紧滚,挡著后头人领粥——”
手刚伸出去,便被另一只手扣住了。
那差役愣了愣,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衣袍虽素,料子却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眉眼更是养得贵气。最要命的是,这年轻人看他的目光平静得很,却平静得让人背后一凉。
“你刚才,”孟玄喆语气淡淡,“是让她拿钱买粥?”
差役下意识想抽手,竟没抽动,脸上立刻掛出点凶气:“你谁啊?官府行事,也轮得著你问——”
话还没说完,旁边跟上的侍卫已经往前半步,袖下隱隱露出刀柄。
差役脸色一变。
高承礼更是一路小跑过来,压著声音急道:“殿……公子!公子您何必亲自动手,这等小事交给下面人便——”
“小事?”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高承礼心口一跳。
而旁边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大家本来都等著看妇人卖女儿,没想到忽然横插进来一个衣著不俗的年轻公子,连带身边还跟著明显不是普通家丁的人,一时都不敢出声。
那中年张员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笑得一脸和气:“这位公子,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也是行善,见这妇人母女可怜——”
“行善?”孟玄喆转头看他,“两斗米买个活人,张员外这善心,秤砣怕是都嫌硌手。”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隨即又赶紧捂住嘴。
张员外脸一下青了。
这话太损。
损得像当眾扒了他的善人皮。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旁边忽然又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妇,衣裳打著补丁,手里死死攥著一块旧木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贵人!贵人替老婆子做主啊!我儿子守利州死了三年了,说好的抚恤一文没见著,连这几日领粥,都说我们不在册,要多交一份钱……我那小孙儿都病得起不来身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块木牌往前举。
孟玄喆低头一看,心里就是一沉。
那不是什么寻常木牌,是边军兵籍牌。
边角都磨圆了,显然被摸过很多次。
一个人死了三年,家里人还靠摸著这块牌子活著。
可牌子在,抚恤没到,粥也要加钱。
这就不是一个差役的问题了。
这是从边军、到兵籍、到抚恤、到粥棚,全链条都他娘的在漏。
不。
不是漏。
是有人拿著勺子在舀。
孟玄喆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方才在含元殿里听到的那些“国用丰饶”“百姓安堵”,都像在扇人耳光。
这时,那差役总算回过神来,见场面被搅了,心一横,色厉內荏道:“都围著干什么!官棚施粥,自有章法!你们这般鼓譟,是想造反不成?”
说著,他竟还想去踹那跪著的老妇。
孟玄喆眼神一冷。
下一瞬,他鬆开那差役的手腕,反手一个巴掌抽了过去。
啪。
极响。
人群彻底静了。
差役被抽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迅速肿起来。
孟玄喆甩了甩手,心道这具身体养得倒是金贵,抽个王八蛋,自己手心都震得有点麻。
但挺值。
那差役捂著脸,终於反应过来,哆嗦著叫道:“你、你敢打官差!”
“打你怎么了?”孟玄喆看著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官棚施粥,你索钱;军户遗孀领粥,你加码;饥民未死,你先逼人卖女。你这种东西披张官皮,倒真把自己当人了?”
最后那句落下,四周人群里竟隱隱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不是乱,是一种憋了太久后终於见著有人替自己把话骂出来的痛快。
高承礼在旁边脸都绿了。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缝里,顺便祈求满天神佛:今夜千万別再让太子殿下说出更嚇人的话。
可惜,神佛今晚大概也在忙別的。
因为孟玄喆已经蹲下身,把那老妇扶了起来。
“你儿子叫什么,在哪一营,何时战死,抚恤由谁经手,一样一样说。”
老妇愣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个一看就贵得离谱的年轻人,蹲下来同她平视说话。
一时连哭都忘了,嘴唇抖了抖,才结结巴巴道:“回、回贵人,我儿叫周三旺,广政二十二年……利州,利州守转运道时中了箭……县里说报上去了,可一直没见银钱……”
孟玄喆点了点头,又看向那抱著女儿的妇人:“你呢?家在哪儿,领粥为何还要加钱?”
妇人抱紧孩子,声音发虚:“民妇本是新津人,田被淹了,夫家又欠了债,跟婆母逃到城边……昨日来领粥,差爷说单身一碗,带老带小要补『火耗钱』……”
火耗钱。
孟玄喆差点气笑了。
粥棚施粥还能收火耗,这帮孙子真是把雁过拔毛四个字修炼到登峰造极。
前世他见过乱收费的,见过巧立名目的,见过“办证得先买指定资料袋”的。可在粥棚前收火耗,还是把他新鲜到了。
很好。
人类在发明收费项目这件事上,果然天赋异稟。
他站起身,目光从粥棚、差役、周围挤著的人群,一一扫过去。
老人、妇人、病孩、伤兵、军属、流民。
每一张脸都瘦,每一双眼都盯著锅。
那不是贪,是饿。
饿到最后,人看见热气都会眼眶发酸。
孟玄喆忽然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本来还想先看看,再想想,再计划得周全一点。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人快饿死。
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正这时,高承礼终於撑不住了,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尖细发颤:“殿……公子!您真不能再往下沾了!这些都是贱民杂役、军户流人,脏乱得很,您身份何等尊贵,岂可与他们纠缠?万一传出去——”
孟玄喆缓缓转过头。
风从城门外吹进来,卷著粥气、尘土和人身上的穷味,一併扑在他衣角上。
他看著高承礼,忽然觉得这老太监有一句话说得对。
他的身份,確实尊贵。
尊贵到东宫仪制能连夜加珠增彩,尊贵到满殿贺表能把急报压在最底下,尊贵到这帮人默认他只该坐在灯火下,別沾锅边的灰,別碰穷人的哭。
可如果所谓尊贵,就是站得远远的,看著別人卖女、军属断粮、老妇跪地,还嫌人家的眼泪冲了自己的喜气——
那这份贵,未免也太贱了。
他看著高承礼,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劈开了城门边的夜色:
“他们若都活不下去——”
“孤这个太子,又算什么贵?”
风声一静。
高承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孟玄喆已经转回身,目光落在那几口粥锅上。
锅里热气翻腾,锅外人心浮动。
他抬了抬手,对身后的侍卫只说了两个字:
“封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