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静。

连本来乱糟糟的人群,都像被这句话定了一下。

孟玄喆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两斗米。

一条命,外加一辈子。

卖得真便宜。

旁边有个老妇低声啜泣:“造孽哟……”

那妇人脸上神情像被人活活撕开,一半是绝望,一半是羞耻。她低头看怀里的女儿,那小女孩虚弱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妇人一下子就崩了。

她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哭得发抖,却迟迟没说出“不卖”两个字。

因为她知道,不卖,今夜就可能真饿死。

卖了,好歹还能活。

多残忍啊。

乱世吃人,往往不是一口把你吞下去。

它会先问你:你选哪个死法?

高承礼在后头看得直皱眉,低声道:“这些流民最会闹相,殿下別往前去,免得衝撞——”

孟玄喆没理他。

他已经往前走了。

两名侍卫一惊,立刻跟上。高承礼“哎哟”一声,赶紧提著袍子追。

那差役还在摆威风,抬手去拨妇人怀里的孩子:“你到底卖不卖?不卖赶紧滚,挡著后头人领粥——”

手刚伸出去,便被另一只手扣住了。

那差役愣了愣,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衣袍虽素,料子却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眉眼更是养得贵气。最要命的是,这年轻人看他的目光平静得很,却平静得让人背后一凉。

“你刚才,”孟玄喆语气淡淡,“是让她拿钱买粥?”

差役下意识想抽手,竟没抽动,脸上立刻掛出点凶气:“你谁啊?官府行事,也轮得著你问——”

话还没说完,旁边跟上的侍卫已经往前半步,袖下隱隱露出刀柄。

差役脸色一变。

高承礼更是一路小跑过来,压著声音急道:“殿……公子!公子您何必亲自动手,这等小事交给下面人便——”

“小事?”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高承礼心口一跳。

而旁边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大家本来都等著看妇人卖女儿,没想到忽然横插进来一个衣著不俗的年轻公子,连带身边还跟著明显不是普通家丁的人,一时都不敢出声。

那中年张员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笑得一脸和气:“这位公子,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也是行善,见这妇人母女可怜——”

“行善?”孟玄喆转头看他,“两斗米买个活人,张员外这善心,秤砣怕是都嫌硌手。”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隨即又赶紧捂住嘴。

张员外脸一下青了。

这话太损。

损得像当眾扒了他的善人皮。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旁边忽然又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妇,衣裳打著补丁,手里死死攥著一块旧木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贵人!贵人替老婆子做主啊!我儿子守利州死了三年了,说好的抚恤一文没见著,连这几日领粥,都说我们不在册,要多交一份钱……我那小孙儿都病得起不来身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块木牌往前举。

孟玄喆低头一看,心里就是一沉。

那不是什么寻常木牌,是边军兵籍牌。

边角都磨圆了,显然被摸过很多次。

一个人死了三年,家里人还靠摸著这块牌子活著。

可牌子在,抚恤没到,粥也要加钱。

这就不是一个差役的问题了。

这是从边军、到兵籍、到抚恤、到粥棚,全链条都他娘的在漏。

不。

不是漏。

是有人拿著勺子在舀。

孟玄喆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方才在含元殿里听到的那些“国用丰饶”“百姓安堵”,都像在扇人耳光。

这时,那差役总算回过神来,见场面被搅了,心一横,色厉內荏道:“都围著干什么!官棚施粥,自有章法!你们这般鼓譟,是想造反不成?”

说著,他竟还想去踹那跪著的老妇。

孟玄喆眼神一冷。

下一瞬,他鬆开那差役的手腕,反手一个巴掌抽了过去。

啪。

极响。

人群彻底静了。

差役被抽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迅速肿起来。

孟玄喆甩了甩手,心道这具身体养得倒是金贵,抽个王八蛋,自己手心都震得有点麻。

但挺值。

那差役捂著脸,终於反应过来,哆嗦著叫道:“你、你敢打官差!”

“打你怎么了?”孟玄喆看著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官棚施粥,你索钱;军户遗孀领粥,你加码;饥民未死,你先逼人卖女。你这种东西披张官皮,倒真把自己当人了?”

最后那句落下,四周人群里竟隱隱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不是乱,是一种憋了太久后终於见著有人替自己把话骂出来的痛快。

高承礼在旁边脸都绿了。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缝里,顺便祈求满天神佛:今夜千万別再让太子殿下说出更嚇人的话。

可惜,神佛今晚大概也在忙別的。

因为孟玄喆已经蹲下身,把那老妇扶了起来。

“你儿子叫什么,在哪一营,何时战死,抚恤由谁经手,一样一样说。”

老妇愣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个一看就贵得离谱的年轻人,蹲下来同她平视说话。

一时连哭都忘了,嘴唇抖了抖,才结结巴巴道:“回、回贵人,我儿叫周三旺,广政二十二年……利州,利州守转运道时中了箭……县里说报上去了,可一直没见银钱……”

孟玄喆点了点头,又看向那抱著女儿的妇人:“你呢?家在哪儿,领粥为何还要加钱?”

妇人抱紧孩子,声音发虚:“民妇本是新津人,田被淹了,夫家又欠了债,跟婆母逃到城边……昨日来领粥,差爷说单身一碗,带老带小要补『火耗钱』……”

火耗钱。

孟玄喆差点气笑了。

粥棚施粥还能收火耗,这帮孙子真是把雁过拔毛四个字修炼到登峰造极。

前世他见过乱收费的,见过巧立名目的,见过“办证得先买指定资料袋”的。可在粥棚前收火耗,还是把他新鲜到了。

很好。

人类在发明收费项目这件事上,果然天赋异稟。

他站起身,目光从粥棚、差役、周围挤著的人群,一一扫过去。

老人、妇人、病孩、伤兵、军属、流民。

每一张脸都瘦,每一双眼都盯著锅。

那不是贪,是饿。

饿到最后,人看见热气都会眼眶发酸。

孟玄喆忽然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本来还想先看看,再想想,再计划得周全一点。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人快饿死。

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正这时,高承礼终於撑不住了,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尖细发颤:“殿……公子!您真不能再往下沾了!这些都是贱民杂役、军户流人,脏乱得很,您身份何等尊贵,岂可与他们纠缠?万一传出去——”

孟玄喆缓缓转过头。

风从城门外吹进来,卷著粥气、尘土和人身上的穷味,一併扑在他衣角上。

他看著高承礼,忽然觉得这老太监有一句话说得对。

他的身份,確实尊贵。

尊贵到东宫仪制能连夜加珠增彩,尊贵到满殿贺表能把急报压在最底下,尊贵到这帮人默认他只该坐在灯火下,別沾锅边的灰,別碰穷人的哭。

可如果所谓尊贵,就是站得远远的,看著別人卖女、军属断粮、老妇跪地,还嫌人家的眼泪冲了自己的喜气——

那这份贵,未免也太贱了。

他看著高承礼,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劈开了城门边的夜色:

“他们若都活不下去——”

“孤这个太子,又算什么贵?”

风声一静。

高承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孟玄喆已经转回身,目光落在那几口粥锅上。

锅里热气翻腾,锅外人心浮动。

他抬了抬手,对身后的侍卫只说了两个字:

“封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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