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现在顺势说“儿臣只是请命,尚需准备”,这事还有缓;

你若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意气之爭了,而是真要下场。

孟玄喆当然不会退。

不只是因为退了会丟脸。

更因为他很清楚,这种口子一旦今天没撕开,明天就未必还撕得动。朝堂最擅长的本事之一,就是把所有尖锐问题磨成“来日再议”。

而“来日”,往往就是下次別提了。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再拜:“儿臣既请,自然敢接。”

“好。”孟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殿中,“既如此,诸卿也不必再爭。试点之事,便依太子所请。”

话到这里,已经算板上钉钉。

可最要命的一句,还在后头。

孟昶微微一顿,忽然又补道:

“只是,地方不可由著他挑。”

孟玄喆心里“哦”了一声。

来了。

果然不会让他自己挑。

皇帝到底是皇帝,既要给机会,也要防著东宫太子专拣好做的地方,做出成绩来显得自己英明神武。

这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不这么搞,反倒不像孟昶了。

果然,下一刻,韩崇度立刻接上,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陛下圣断。”他微微一揖,“既是试手,便该选最见真章之处。若地方太平、仓储完足、兵伍整肃,那试与不试,本就看不出什么。”

这话一出来,孟玄喆就差点乐了。

好嘛。

刚才还一口一个“不可轻动”“不可儿戏”,现在一看太子这边口子真的撕开了,立刻转思路——既然拦不住,那就给你挑个最烂的坑。

非常务实。

非常官场。

非常后蜀。

孟昶显然也是这个意思,便道:“韩卿既如此说,可有合適之处?”

韩崇度低头应道:“臣昨夜回去后,恰也想过。若要试,成都近畿诸县之中,华阳、新津虽有米价波动,然地近京畿,旁援太多,未足见真功。”

他顿了顿,才慢慢吐出一个地名。

“依臣看,不如——青城县。”

此言一出,朝班里好几个人都微微抬了抬眼。

孟玄喆不动声色,心里却立刻翻起原身记忆。

青城县。

成都西北,离京不算太远,却绝不算近;山水相夹,有田有道,表面看还过得去,可往深里说,麻烦一堆。

再往坏处说得直白一点——

这是个很適合拿来埋人的坑。

为什么?

因为它毛病全。

仓帐烂,地方豪强多,乡里水利旧坏,米路时通时断,军户散,县中还掛著一队名义上驻守、实际上风评极差的疲兵。

最妙的是,它不穷得出奇,也不烂得一眼就能看穿。

属於那种“谁都知道有问题,但谁都懒得花大力气治;平日能糊弄过去,一旦出事就一起冒头”的典型地方。

这种地方,最適合旧臣拿来考人。

因为你若做不好,满朝都能理直气壮地说:看吧,不是不让你试,是你自己不行。

韩崇度抬起头,神色从容:“青城县诸事繁杂,最能见章法。若殿下能在此处理清仓帐、稳住米价、整起兵伍,旁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好一个“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潜台词就是:你若做不到,那旁人的话就会很多。

孟玄喆心里感慨了一句。

韩相您这人,果然不放空枪。

一出手,就是衝著让他三个月后在泥坑里扑腾著回来谢罪去的。

朝中另有几人立刻附和。

“青城县確可试章法。”

“此地近畿而不易,正合殿下歷练。”

“若殿下真有心做事,此县最能见真效。”

一句句,听著都像帮忙,细品全是挖坑。

高承礼站在殿侧,眼前一黑又一黑。

完了。

真给挑了个烂的。

別人不知道,他这个在宫里四面八方都听过些消息的人可知道,青城县那地方名声不显,但问题不少。尤其那一队兵,提起来连禁军都嫌晦气——

人不齐,餉不匀,器械破,校场荒,前任校尉告病的告病、装死的装死。

简直是一锅掺了沙子的陈年夹生饭。

高承礼偷偷看向孟玄喆,心里默默替东宫点了根蜡。

这位殿下昨夜还在城门口一身热血地说“他们若活不下去,孤这个太子算什么贵”,今早就喜提青城县全套豪华烂摊子大礼包。

这起手运气,堪称封建版地狱难度。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孟玄喆听完“青城县”三个字,脸上竟半点不见迟疑。

他甚至笑了笑。

那笑不算大,却让韩崇度眼神一凝。

“韩相挑得好。”孟玄喆拱手,“孤若连这种地方都不敢接,方才那番话,也就真成了朝堂上逞口舌之快。”

“青城县,孤接了。”

痛快。

太痛快了。

痛快得满朝都静了一瞬。

他们本来还以为,太子至少会犹豫一下,会再爭两句,会请求另择一县。毕竟青城县那地方,谁沾谁知道,別说一个刚立东宫的太子,便是寻常老吏去,也得先头疼三天。

结果他连个磕巴都没打。

这反倒叫人有些摸不清了。

他是真不知道青城县有多烂,还是知道了也非要接?

如果是前者,还算少年意气;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孟昶看著这个儿子,目光也深了深。

“你既不推,那便定青城县。”他缓缓道,“仓,就拨青城官仓一处。兵——兵部,从青城附籍那队守兵里拨给东宫。”

兵部侍郎脸都快苦成柿饼了,却只能硬著头皮领命:“臣……遵旨。”

孟昶又看向孟玄喆:“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结果,不听空话。”

“儿臣明白。”

“退朝后,你自行去中书、户部、兵部领文书、调人手。”孟昶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终於带上了一点真正的警告,“但记住,既是试,不可藉机横扫,不可妄动全局。能做成,是你的本事;若做不成,也別怪朝廷不给你脸面。”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给你权,但不多;

给你口子,但不许顺手把墙拆了;

做成了算你能,做不成別找藉口。

非常標准的君王式支持。

孟玄喆再拜:“儿臣领旨。”

至此,事情终於算真落了锤。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缓缓退班。

可今日这一散,与平日显然不同。

不少人的脚步都比往常慢了半分,像是想走,又想多看两眼;几个兵部、户部的官员凑到一处,低声交换眼色,明显是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配合”东宫;至於那些昨夜还在夸“国本永固”的人,此刻看向孟玄喆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复杂情绪。

意思也很直白:

太子殿下,您自己要的活儿。

现在,活儿来了。

而且还是最难乾的那种。

韩崇度最后才走。

经过孟玄喆身边时,这位老相公停了一停,微微侧身。

“殿下。”他声音不高,旁人几乎听不清,“青城县不是城门边一锅粥。殿下若只凭昨夜那点热血,怕是不够用。”

孟玄喆也侧过身,笑得很客气。

“韩相放心。”

“孤若只靠热血,昨夜就该直接把锅掀了。”

韩崇度眼神一沉。

这话听著像玩笑,可里头的意思却很清楚——

我昨夜没掀锅,不是因为我衝动,是因为我知道先立规矩再救人。

你若还把我当个只会发火的少年,那你就看走眼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韩崇度拢袖而去,背影仍旧稳得像一块老碑。

可孟玄喆知道,第一回合,算是打过了。

没贏透。

但至少,他没有在这只老狐狸面前露怯。

高承礼这才小跑上来,压著嗓子,活像生怕被谁听见似的:“殿下,真接啊?”

孟玄喆看他一眼:“圣旨都下了,不接你去替我?”

高承礼连连摆手:“奴婢哪有那个命!”

孟玄喆笑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宫道上晨光已盛,照得地砖发亮,也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命倒不命的先不说。”他边走边道,“你先替孤去办三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把昨夜城门口记下的名册、兵牌、收上来的铜钱和那几个差役,全都看紧。少一样,我就拿你去补。”

高承礼头皮一紧:“奴婢明白。”

“第二,去东宫把能写会算、不怕熬夜的都给我挑出来。別挑会说吉祥话的,挑会对帐的。若实在分不清——”

孟玄喆顿了顿,面无表情道:

“就挑那种一看就没什么朋友的。”

高承礼:“……”

这选人標准,倒是別具一格。

“第三,”孟玄喆继续道,“去打听青城县。越烂越好,越细越好。孤不要那些『民风淳朴、地方安寧』的套话,我要知道谁家豪强最大,哪条粮路最堵,哪口仓最空,那一队兵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高承礼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意识到,殿下不是在准备去青城县。

他是在准备去拆青城县。

“是,奴婢这就去。”

孟玄喆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对了。”

“殿下还有吩咐?”

“去告诉顾承砚,让他把昨夜那几本帐继续往下挖。”孟玄喆眼里笑意淡淡,“尤其是青城县的。”

“孤总觉得——”

“韩相这么大方,主动把最能见章法的地方送给我,那地方,多半不只是烂。”

他说到这里,轻轻掸了掸袖口上的一点不存在的灰,抬头望向宫墙外的方向。

青城县。

一县,一仓,一队兵。

听著不多。

可他很清楚,对一个正在装睡的朝廷来说,这已经足够成为第一把刀口了。

刀不大。

但只要先割进去,后头就有的是地方能见血。

孟玄喆忽然笑了。

“行吧。”

“坑就坑点。”

“来都来了,不跳一回,显得多不给他们面子。”

晨风吹过宫道,吹得高承礼眼皮又是一跳。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位殿下去青城县,可能真不是去歷练的。

他更像是去……抄作业,不,抄家底的。

而与此同时,朝堂另一头,已经有人把“太子接了青城县”的消息悄悄递了出去。

有人鬆口气,觉得这个烫手山芋总算扔出去了。

有人冷笑,等著看东宫三个月后灰头土脸回来。

也有人隱隱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担忧。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位新太子,好像不是那种只会在宫里背书的储君。

他真敢下去。

也真敢碰。

这就让很多原本躺得很安稳的人,开始有点睡不踏实了。

而孟玄喆已经走出了宫门,晨光落在他新佩的太子玉带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都发酸。

他抬眼望向西北。

那里是青城县的方向。

也是他穿过来以后,真正意义上要去接手的第一块烂地。

他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很好。

先救一县。

看看这后蜀,到底是从哪一处开始烂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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