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怕是要炸。

李清风的话的確很重。

但若不重,便打不散李清寒那点自尊,也碎不开她此刻怎么都抹不下去的脸面。

李清寒死死咬住牙。

她当然知道李清风是在逼她。

可正因知道,心里才更堵。

邪修在外。

白溪镇在后。

她要护的人还在那里。

她不信镜主。

也不愿拜镜主。

可她的剑被封著。

而此刻,她必须要剑。

李清寒再不犹豫,卸去了支撑膝盖的力道。

咚。

双膝落在冰冷地砖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仍满是倔强。

“清寒非是不知【镜主】尊贵。”

“也非是不知叔祖决意。”

她声音发紧,像是每个字都说得极艰难。

“方才疑及叔祖,是清寒失礼。”

“可白溪镇在邪修爪下,被圈了这么多年。”

“这地方,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了。”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

“祖父总说我身世坎坷。”

“可我的苦,算什么苦。”

“那些村民才是真的苦。”

“他们没有力量反抗,只能顺从,只能接受,只能努力让自己活得有些意义,哪怕最后是去赴死。”

“最可悲的是……”

李清寒眼底终於泛起一层水光。

“这白溪镇的一切,都是梦。”

“都是邪修编好的梦。”

“谁生,谁死,早就被他们定好了。”

她越说越激动,悲閔与愤怒交织,几乎泣血:

“清寒习剑至今,不求长生,也不求什么大道。”

“我只想杀光那些玩弄人命的造梦者。”

“给我白溪镇……一个不绝望的將来。”

厅中一片死寂。

李清寒的手指死死扣在地上。

“清寒能做的,也只有握住手中这把剑。”

说罢,她俯身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顷刻便见了血。

“请镜主解了我的封印。”

血色顺著她眉心缓缓滑下。

她伏在那里,没有再抬头。

正厅里静得只剩下眾人的呼吸声。

【玄离】望著她。

这丫头依旧不討喜。

疑心重,性子硬,不懂敬畏,求人也求得像是要拔剑拼命。

可她方才那些话里,没有半点虚言。

她不是为了自己,她只是想杀那些该杀之人。

玄离有又有何理由不应她呢。

它正斟酌著该如何开口时。李清风咳了一声,小声提醒:

“《镜衍诀》”

李清寒闭了闭眼。

那篇昨夜曾被她念过数遍、每念一句都觉彆扭的祷言,一点点从心底浮了上来。

可到了这里,彆扭又算得了什么。

李清寒稳稳念出,声音清越:

“三光垂落,五气蕴灵。”

“伏惟玄离镜主,器通道玄,威德广被。”

“今弟子李清寒,为护亲族,诛邪卫道,事出紧迫,力有未逮。”

“祈请宝器分辉,化现慈光。”

“一源流注,万影隨形。”

最后一句落下。

厅中灯火轻轻一晃。

【玄离】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它亲手擬出的祈请之文。

这其实在它看来多此一举,不过是应了李望乡所请,给那些后来门人一个敬畏与约束的壳子。

可既然这丫头真念到了这里——

那便把这仪轨走完。

玄离镜光一敛,隨即在正厅中显出镜身。

清辉垂落,古镜悬空。

它的声音也隨之沉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它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疏的威严。

“感念李氏弟子李清寒,虔心祈告,卫道赤诚!”

“虽前有衝撞之失,然护族之心可昭日月!”

“今暂赐分辉镜影,助尔诛邪!所行所诛,皆为镜鉴!”

“镜影所及,当持正守节,不负道业。”

说罢,玄离便打算解去李清寒剑封,再分出一缕镜影,落入她神魂之中。

可就在这一祈一应之间,变故陡生。

玄离本体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自李望乡识海深处浮出,与厅中那道镜影无声相合。

与此同时,李清寒眉心处,一缕青光分出,轻飘飘投向镜中。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

在场诸人都以为,这是镜主赐影本该有的流程。

唯有玄离自己,镜光骤然一紧。

这不是它预想中的仪轨。

不待它再作反应,那缕青光已没入镜中。

嗡——!

似有一线玄音,自极寒深处盪开。

初时如冰河裂隙,一线清响;继而如霜潮过境,寒声漫捲。

眾人神魂恍惚,似见清月高悬,月华照彻一座空寂白宫;宫前玉桂招摇,枝叶间垂落万点冷辉。

与此同时,古镜表面,那些岁月雕琢出的细微裂痕中,有一道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镜背之上,原本刻印的五行篆文渐渐隱没。

一圈更古老、更深邃的篆文,缓缓浮现出来。

十二枚。

大多仍旧晦暗不清。

唯有其中一枚,冷光微透,字形如剑,又如冰裂。那一字是——

【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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