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禿子急得直搓光头,手抬起来想拍我肩膀,抬到一半又缩回去,嘴欠的毛病犯了,声音却发颤:“我操这孙子別是中邪了吧?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跟哭丧似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摁住背上崔大可的黑布包袱,怕沾了脏东西惊了魂,那包袱在他手底下微微发颤,像是里头的东西也在怕。

三斤一句话没说,提著铲子直接横在我和碑中间,背对著我,面朝碑林深处,肩背肌肉绷得像铁块,铲子刃口对著黑暗,像一堵墙。

小鸡仔攥著我袖子,小脸煞白,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之前过桥剩下的一小块湿泥,捏在手里,想往我脑门上抹……他亲眼见廖禿子给崔大可封魂用泥,小孩的逻辑最直接:泥能安魂。

我没来得及答话。玉诀在心口重重搏动了一下,“咚”的一声,像心跳,又不是心跳。紧接著,我眼前一黑,像是整个人被一只手从脑壳里往外拽,身子还是站在碑前,魂儿却被揪进了別的地方。

列位,干我们这行的,最忌“幻”,也最信“幻”。梦里见的是虚的,碑里刻的,全是实的。那是前辈钉在石头里的记忆,专等有缘人来接。

火把没了。碑林没了。身边四个兄弟的声音没了。

只有光。

我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头顶是青天白日,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青草,风一吹,草浪翻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生气。不是地底下那种黏腻湿冷的死气,是真真正正的、活著的、热腾腾的生机。

远处有山,山上有树。近处有河,河里有鱼。几个身形高大的巨人从河对岸走过,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天上飞过几个长翅膀的人,翅膀一扇,云都被划开一道口子。

一个老者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看什么都淡淡的,不紧不慢。我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衣袍上绣著蛇纹……和九巫一族的袖口纹路一模一样,和女媧像的纹路也一模一样。

“上古之时,万灵万族,皆有自己的气脉。那时不叫气脉,叫添脉。”

“添脉?”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后颈却开始发凉,像是有什么湿冷的东西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添者,天之所赋。”老者的声音缓缓铺开,像一幅捲轴在面前一寸寸展开,“每一族皆有上天添予的一条脉。脉在则族兴,脉断则族亡。神族有神族的添脉,巫族有巫族的添脉,妖族有妖族的添脉……连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早已灭绝的小族,也都各自有一条。林林总总,散於天地之间,如星罗棋布。”

我眼前的光景忽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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