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终不復，少年游

理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其实我脑子里也有別的东西。”

有美子的眼睛骤然睁大。她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理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灰色的水泥柱上，表情平静，语气却很认真，绝对不像是在开玩笑。

“它很复杂，我一时半会没法解释，但是也很难搞，所以我相信你，有美子，因为我们的处境，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相似。”

他的手指轻抚过会长的发梢，心中歉意深沉，他替有美子想过很多理由，但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因为这个。

“结婚的事情，你都和谁说了？”

他心念一转，又问道，关家具固然是普通人眼中的庞然大物，九州地区第二大的家具商的存在，但於他而言，也不是支付不了的代价，如果来得及，他就是拼著几年的收入不要了，也要还有美子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

遗憾的是，有美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表示自己为了確保万无一失，已经在来之前把消息都给捅了出去，估计要不了多久，整个二代圈子里面就都知道两人要结婚的事了。

理人无语到笑，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已经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人，是父亲。

他接起，按下免提，放在中岛台上。

“理人啊，怎么回事，你要和有美子结婚怎么还瞒著我呢，就算你知道我和你关叔叔关阿姨不会反对，但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嘛，有这么迫不及待吗？”

电话里，父亲少见地开起了玩笑，听得出来他对於这桩婚事还是挺满意的，理人和有美子对视了一眼，似乎是在商量谁先开口，一番推脱下来，最后还是有美子先服软了，咳嗽一声，打了个招呼。

“久保叔叔，我是有美子，没有事先徵求您的同意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主意，您就別怪理人了。”

“哦，是有美子啊。”

父亲停顿了一下，然后亲切地关心了两句，又督促理人好好对人家，接著问道：“九月结婚会不会太赶了一点，这是你们俩定的吗，有美子你爸妈知道吗？”

有美子答道：“是我和理人一起决定的，虽然有点仓促，不过我们本来也没想办的太隆重，所以应该还好。”

听她这么说，久保父亲也不说什么了，表示她爸爸已经打来电话兴师问罪了，便掛断了电话。

“嘖，我怎么不知道我参与过这个话题的討论？”

將手机重新塞回兜里，理人嘴角微微上翘，事已至此，再想反悔已是不可能，而且有美子也確实是他考虑过的妻子人选，他也只能告诉自己向前看，学会接受命运的无常。

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心態的微妙变化，有美子鬆了口气，甜甜一笑，朝理人撒了个娇，两人嬉笑一阵，然后很快又默契地停了下来。

“酒店那边，需要我帮忙吗？”

理人开始带入角色，关心起正事。

有美子摇摇头，表示这种小事她一个人能搞定，理人见状也不多问，让她给自己准备些请柬，他好去邀请宾客。

“早就准备好了。”

有美子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里面全是未拆封的请柬，理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打算下车离开。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保持联繫。”

见他这就要走，有美子咬著嘴唇，迟疑了一会，还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理人疑惑地回过头来，等待著她开口。

“过来一点。”有美子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理人弯下腰，將耳朵凑近她唇边，等著听她要说什么秘密。但她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將他的头微微转过来，然后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不怎么香艷，也没什么技巧的吻，本应不属於一对即將要结婚的新人，但想到这场婚姻本就掺杂了太多其他的因素，甚至都未必遵从双方的意愿，貌似也几乎不足为奇了。

有美子慢慢退开，双手还捧著他的脸。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著的。

“刚才我说了那么多，最重要的一句还没说。”她顿了顿，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虽然求婚是被那个声音逼的，但我想嫁给你这件事——是我自己的愿望。”

理人看著她。她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他想起第一次在机场见到她时，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朵独立盛开的白茶花。想起在迪士尼的烟花下，她仰头望著夜空，眼睛里倒映著整片星海。想起她坐在他家客厅里，背负著极大压力说出的那些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地、几乎是要將她揉进骨头里那样地抱著。她的肩膀很单薄，隔著风衣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在拥抱里也不曾软下来。

“抱歉。”他说，嘴唇贴著她的发顶，声音有些发哑，“有美子，我没法做一个一心一意的男人。这一点，我不想骗你。”

有美子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对长滨那么好，对桥本那么好，对每一个被你看中的人都那么好。你以为我为什么犹豫了那么久？”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著他，“不是因为我介意你和別人在一起，是因为我怕你和所有人在一起，唯独不和我在一起。”

理人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了，我们还有好多时间要一起度过呢，慢慢来就好了。。”有美子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平时那种带著几分调侃的从容，“对了，我不想住酒店了，你別忘了联繫下中介，找几套房源，別比松涛的差就行。”

理人点头。他推开车门，走到驾驶座那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间。身后传来有美子发动引擎的声音，车灯在灰色的水泥柱上扫过一道弧光，然后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坡道上。

回到松涛的宅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娜娜敏晚上约了小百合去买衣服，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从有美子那里拿来的请柬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给娜娜敏发的消息比平时花了更多时间。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行字：“是有美子”

回復来得很快，快到他几乎以为娜娜敏一直拿著手机在等什么消息。但点开之后，他发现她的回覆只有两行。

“知道了，恭喜。”

“好好对她。”

理人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吊灯，忽然想起娜娜敏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晚上。她穿著他的白衬衫，站在厨房里切章鱼肠，他以为他会让她过得比自己记忆中更好，现在看来，好像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