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著有村走进大门没一会,刚走过一个转角,理人忽然感觉自己被人拉了一把,他转过头,认出了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一个nhk年轻高层,刚想打招呼,就听到他略带抱歉的声音响起:

“理人啊,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他一边说,一边拉著理人往人少处走了几步,声音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不爽的意味,“宫藤官九郎那个人你也知道,犯起倔来真的没人拦得住,天野春子的那个角色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哥们也拦不住。还有那个叫有村架纯的新人,真是好大的胆子,明明之前都和她社长通过气了——”

他骂得尽兴,理人两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听著,等他骂完之后,才耸了耸肩,隨口说了句骂得好,那个傢伙確实胆子大。

“是吧。”年轻高层见他情绪还算稳定,也稍稍鬆了口气,心想看来这点小事应该影响不了双方的交情,便没有再故作姿態。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越过理人的肩膀,向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孩瞟了一眼。“对了,理人你今天过来这是?乃木坂不是没参加这剧吗?”

理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身,朝有村架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喂,到你了,自己做下自我介绍吧。”

村花也看出了两人关係不错,理人这个表態並不是想打对方的脸,更多的还是开玩笑的兴致,小小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礼貌地鞠了一躬,对他不卑不亢地说道:“初次见面,我就是那个胆子很大的有村架纯,现在在久保社长手下工作。”

年轻高层脸上的表情定格了大约三秒钟,隨后哑然失笑,一脸无语地给了理人一拳。

“你小子,故意看我笑话是吧?真有你的,下次別想再让我帮你找资源了,你自己找別人去吧!”

“哈哈哈哈哈!谁让你这么急的,也不想想我没事来这里干什么。”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因为各自都还有事,便都选择了適可而止。看著那位答应会帮自己接触一下各类资源的高层远去,有村稍稍鬆了口气,小力地在理人的手臂上推搡了一下,抱怨道:

“能不能別这么突然把话题甩给我,万一我应对不好,惹別人生气了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这种小事算什么,別太看得起自己,你还没討厌到连我都救不了的地步。”

理人理理衣裳,不復多言,看了眼旁边的引导地图,踏上了去往约定办公室的道路,然后招招手示意她赶紧跟上。

这算是夸奖吗?真是搞不懂。

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有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生气,理人在前面又不耐烦地叫了她两声,她努努嘴,快步跟了上去。

找到了开剧本研討会的那个办公室,理人推开大门,和里面的nhk工作人员互相確认了下,便让有村进去,自己则退了出来,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开始玩手机。

大楼的走廊很长,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洒下来,地板上的水渍在反射中显得很扎眼,或许是谁不小心撒出来的。偶尔有工作人员抱著文件小跑而过,橡胶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理人揉了揉眉心,被吵的心烦,正打算去自动贩卖机买罐咖啡,忽然听到走廊拐角另一头传来一阵尖锐的训斥声。

“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迟到,我不是已经提前一个礼拜通知你了吗?你以为这部剧你是主角就能高枕无忧了吗?告诉你,晨间剧开播之后被换掉的主角又不是没有先例!”

理人微微侧过头。透过走廊里错落的盆栽和立柱,他看到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对著一个女孩劈头盖脸地训斥。那女孩穿著朴素的蓝裙子,远远看去甚至有些发白,一半短髮被夹在脑后,露出水嫩嫩的侧脸,手里紧紧攥著一本已经卷了边的剧本,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著青白。她的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肩膀微微颤抖著,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是能年玲奈吧,一直听说她那个事务所奉行军事化管理,从上到下都很严格。”

正好有一个工作人员路过理人身边,见他看得出神,很自来熟地攀谈了起来。

“哦,原来她就是能年玲奈,这次晨间剧的女主角?真年轻呢。”

理人感嘆了一句,工作人员也点点头,但又说:“不过看她那副样子,能不能撑得下来还是个问题呢,在这里都这么训,回事务所怎么样我都不敢想,希望能顺利拍完吧。”

理人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工作人员见状也不多话,又看了一眼远处头越埋越低的少女,摇摇头,重新回工作岗位去了。

那边的经纪人又恶狠狠地训了几句,最后撂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便一甩风衣下摆,大步朝理人这个方向走来。能年玲奈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交叠的双臂里。走廊的白炽灯將她蜷缩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小团。

理人也收回目光,走到饮料贩卖机前,投入硬幣,从出货口拿出瓶咖啡喝了起来,没有多看一眼。说到底,这个年代的日娱,打压式教育才是常態,像他这么宽鬆管理,甚至小偶像都敢和他探討运营事务的才是绝对的异端,就连他自己,都时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纵容她们了,不过也从来没想著改就是了。

可他不想多事,不代表事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在原地站了一会,那位经纪人不知道是去洗手间还是去透气,在走廊里绕了一圈,恰好又走回了理人所在的这一段。贩卖机旁边只有理人一个人靠在那里,经纪人脚步顿了顿,大约是猜到了他也是送人来参加剧本研討会的同行,犹豫了一下,主动凑了过来。

“请问……?”经纪人的目光在理人身上快速扫了一遍,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有村架纯的经纪人。”理人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报了个身份。他最近的衣服都是会长给搭的,或许是会长不想让他穿得太花枝招展、在外面招蜂引蝶的缘故,所以儘量选择了简单自然的搭配,放到能年经纪人眼里,就和大路货没什么两样,也就没有怀疑。

“哦,那个截了乃木坂角色的新人啊,干得好,就不能让那些偶像手伸那么长,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演戏了,那我们的日子还怎么过。”经纪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掏出烟来又想起这里禁菸,悻悻地塞回口袋,靠著墙开始倒起了苦水,“现在的年轻艺人当真不好管,说好的时间非要晚到几分钟,说她还不听,就知道垂个脑袋当鸵鸟,要是换二十年前,我真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真是时代救了她们!”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终於找到一个肯听他倾诉的同行,浑然不觉理人的笑容已逐渐危险。

“更过分的还有,上次社长和电视台高层谈项目,叫她过来帮忙倒个酒,居然还敢掛我电话,再打过去关机了,真是不识好歹,在这个圈子里混,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想不想进步了!”

“那贵社的进步之道还挺独特的。”理人终於开了口,声音中的厌恶不加掩饰,刺得对方脸色瞬间一变。

“你说什么?”他的音量陡然拔高,隨即又顾忌到周围的环境,硬生生压了回去,“小子,別告诉我你们flamme没有这种事,装什么装呢,告诉你,你们井上社长和我也是一二十年的交情了,小心我和他说一声,你小子工作不保!”

“请便吧,对了,我叫久保理人,和井上桑告状的时候別叫错了,很失礼的哦。”

理人冷笑一声,重新靠回墙边,能年的经纪人被他有恃无恐的態度气得脸涨通红,嘴唇抖了好几下。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著”,狠狠剜了理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一如他此时心情一般急躁。

又过了许久,办公室的大门终於开了,先走出来的是小泉今日子,宫本信子等一眾前辈,理人在原地等了好一会,才看到自家村花跟在能年玲奈、桥本爱后面小步走来。

“嘿,有村架纯,这里。”

他举起手示意了一下,毫不顾忌的招呼声在眾多循规蹈矩的经纪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有村感觉有点丟脸,朝他瞪了一眼,然后与刚认识的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同行微微欠身,说了句我先走了,便脚步轻快地飞奔了过去,理人笑嘻嘻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包,然后扔了瓶饮料给她,两人其乐融融远去的身影,有种格外罕见的氛围感,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有村她不会在和经纪人谈恋爱吧?听说圈子里有不少这种人哦。”

长相硬朗的桥本爱收回目光,与身旁的能年玲奈窃窃私语著。

能年玲奈一直看著两人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转角,才嘆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目光,淡淡地说了句这样好像也不错。桥本爱对她现在的处境也有些了解,知道她这么说才不是真的在暗恋自己的经纪人,也跟著嘆了口气,告诉她有什么事別憋在心里,最好找个人倾诉一下,便被自己的经纪人拉走,去赶下一个场去了。

还没来得及感谢朋友的温暖,能年玲奈就看见自己的经纪人臭著张脸走了过来,心情一下跌到谷底。也不知是受了谁的刺激,这次经纪人的语气格外的差,还时不时冒出几个侮辱性词汇,能年此时心中的苦闷已经到达了极点,甚至有了现在就放弃一切回兵库去的打算,可惜合同上那高额的违约金如梦魘一般闪过她的脑海,断绝了这种可能。

混蛋!我为什么当初会听了他们的忽悠,签这么长的约呢!

少女偷偷用嫌恶的眼神瞪了一眼经纪人的后背,一双本该闪闪发光的狗狗眼此时却被无数的负面情绪填满,失去了光彩。

理人开著车子驶出nhk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微微泛橘。有村坐在副驾上,整理著写满剧情探討的笔记,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认识能年?看你看她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理人也没想到她的感觉这么敏锐,小小地被嚇了一跳,不过他也没有避讳,把刚才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有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既没有夸他懟的好,也没有调侃他夺冠前十,只是望著窗外匀速后退的行道树,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理人微微一怔的话。

“能年这次回去,估计又要吃不少苦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挡风玻璃外的晚霞一层一层地铺叠,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理人没有说话,但心中某个位置確实泛起了几分隱隱的疚意,自己给了那个人渣经纪人一肚子气受,他回去以后会把它们发在哪里,其实也是蛮容易想到的,自己倒是爽了,就是可怜那个新任的晨间剧女主角了。

有村偷偷用余光打量著他,见他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觉得有些意外,思索片刻后,她转过头去,望向窗外,嘴角弯起的弧度,恰似地平线上那一轮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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