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梦蝶（二）

画面再次变成蝴蝶。

高中。她捏著被汗水浸湿的五块钱，在母亲身边磨蹭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小声说：“妈……我们数学老师推荐了一本『五三』，说对考大学特別好……要，要五十五块。”

母亲踩缝纫机的脚停住了。屋里只剩下老式掛钟单调的“嘀嗒”声。

她声音乾涩：“学文科……有什么用？”

“有用的！妈，我好好学，考上好大学，毕业了就能找到好工作，赚很多钱！我不想……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待在这里。我想去帝星，去母星，我想去看看……”

她急了，突兀地说道：“我不想像你一样。”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母亲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出来，把一卷皱巴巴的、带著体温的零钱塞进汪茜手里。

“就这些了。”母亲没看她，重新坐回缝纫机前，声音很低，“好好学。”

嗒、嗒、嗒……缝纫机的声音，这次听起来像沉重的嘆息。

可大学並非她想的那般如意。

刚开始確实和和美美，可有一次，汪茜在卫生间听见两个同学偷偷说她：“这个汪茜星际通用语的口音真土，和她一组可真倒霉。”

庞乐乐正好进来，大声打断：“能不能有点同理心？汪茜来自北荒，那里条件本来就不好。”

她心里知道自己应该感谢，可却觉得心里被狠狠扎了一根刺，因此一直蹲在卫生间等她们都走了才赶出来。

渐渐的，庞乐乐的一切行为都开始被她解读为可怜自己。

后来有一次，她拒绝了庞乐乐借她的洗髮水，头髮很油，又刚好迟到。老师说了句：“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弄这么邋遢呢？”

那天课上同学很多，她觉得很难受，就开始总避开那个老师的课，频繁掛科。

连她自己都想摆烂了，可庞乐乐还总是喊她上课。她觉得庞乐乐就是把她当小丑和玩具。

於是，造成了这一齣悲剧。

所有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宿舍重新清晰。汪茜瘫坐在地上，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摸了摸，全是泪。

这，才是她真实的记忆，可竟然有一位神，为她亲手编织了一场温暖的梦，名字叫理想的人生。

画面中，几次在食堂吃饭，或是窝在床头玩游戏的时候，都听同学们讲起过巫术杀人案的信息，她明明应该听到，却偏偏没进入脑子。

“为什么？”

她吶喊：“我，我真不知道最近闹起了巫术杀人案。”

“你不是不知道巫术，而是下意识地屏蔽了，人的大脑总是更喜欢接受自己感兴趣的信息，而排斥掉自己不愿意听到的信息。”

“你的大脑被小默牢牢吸引住了，你过於关注过去的苦痛和对成绩的焦虑，於是外界的信息全然没装进你的脑海。”

“你也不是不能抵抗小默的诱惑，而是它说了你想听的，你就是想在一个没后果负担的幻境下，报復你討厌的一切。”

那个金色的光影飘浮在她面前，静静地看著她。

“做一个好梦，”

江允轻轻嘆息，“然后自首，不好吗？”

他目光清澈洞明，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用愤怒和嫉妒编织的偽装，直抵那个缩在冰冷水泥地上哭泣的小小女孩。

汪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声响，

“是，是我伤害了乐乐……”

“这小程序，是坏的。”

“我也是坏的。”

滚烫的眼泪，不断涌出，冲刷著那张被怨恨和绝望扭曲了太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