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很淡,很轻,却让他无法迈步。

“小白?”徐长青有些纳闷。

修白正要开口,忽然,那茅庐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著粗布衣裳,头髮胡乱束在脑后。脸上鬍子拉碴的,眼眶深陷,看起来憔悴得很。可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挺拔得像一棵松。

程庭。

徐长青愣住了。

程庭也看见了他们,也愣了一下。

良久,他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徐公子,白前辈。”他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

修白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

“就你一个?”

程庭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就我一个。”

…………

茅庐不大,只有一间屋子。

里面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桌,几条凳。桌上摆著一盏油灯,旁边放著几本旧书,还有一把刀。

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倚在窗边,眉眼温柔。

画的下方,摆著一个牌位。

徐长青走近了些,看清了上面的字。

“亡妻程门沈氏之位”。

他愣住了,回头看向程庭。

程庭没有说话,只是把凳子摆好,从屋角的陶罐里倒出两碗水。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二位將就喝些。”

“她……”

“走了。”程庭说,声音很平淡,“上个月的事。”

程庭端了一碗,慢慢喝著。

“那天和你们分开之后,我们去了县城。柔儿喝了你的仙露,说身子好多了,气色也好了不少。我高兴得很,想著再养一阵,就带她上山。”

“在县城住了十来天,她说想去天台山。我说再等等,等身子再好些。她说不等了,怕等不及。”

程庭顿了顿,看著碗里的水。

“我们就上山了。”

“山上真好。云海,日出,日落,什么都好看。柔儿每天都笑,笑得比那几年加起来都多。她说,早知道山上这么好,早就该来了。”

“我以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她好了。那几天她气色那么好,笑得那么开心,我以为她真的好了。”

“那天傍晚,我们从山顶看云海回来。柔儿说累了,想歇歇。我说好,明天再去看。”

“谁知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

徐长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庭继续说:“那几天,我一直守著她。她时睡时醒,醒著的时候,就让我给她讲以前的事。讲我们的相识,讲我们的相知……她听著就笑,笑著笑著就又睡著了。”

“走的那天晚上,柔儿忽然清醒了。精神特別好,和我说了很多话。说对不起我,这辈子没给我生个一儿半女,说想去江南,说想和徐公子一样走遍大江南北。到最后……她说我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她就再没起来。”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偶尔噼啪的声响。

徐长青沉默了很久,也不知说什么。

程庭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画上女子的脸。

“我把她埋在山顶了。那里能看见云海,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那你呢?”徐长青终於开口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程庭回过头,笑了笑。

“我就在这陪著她。反正我一个人,去哪儿都一样。”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看向徐长青。

“徐公子,你那仙露,让她多活了几个月。这几个月,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徐长青摇摇头,“程兄言重了。”

程庭又看向修白。“前辈,多谢。”

他没说谢什么,但似乎又说了。

修白看著他,没说话。

程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够了。能让她开开心心走完最后一程,够了。”

徐长青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么坐著,一碗水喝完了,又倒一碗,坐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窗外。

第二天一早,程庭带他们去看了女子的墓。

墓在山顶一处避风的所在,背靠山崖,面向云海。墓碑上面刻著“爱妻沈氏之墓”,“夫程庭立”。

墓碑前摆著的野花已经枯萎了。程庭蹲下,把枯萎的花收起来,又换上几朵新摘的。

“她喜欢花。”他说,“山上野花多,我每次来都给她带几朵。”

徐长青站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修白蹲在不远处,看著那片云海。

阳光洒下来,云层泛著淡淡的光。远处有鸟飞过,消失在云海深处。

程庭站起身,望著那片云海,很久很久。

“徐公子,白前辈,”他忽然开口,“多谢你们来看她。”

徐长青摇摇头,“程兄保重。”

程庭点点头。

他们下山的时候,程庭送到半山腰。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我还要回去陪她。”

徐长青看著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程庭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他的背影消瘦,却依旧挺拔。走在山道上,一步一步,稳稳的。

转过一个山弯,便看不见了。

只剩下山风,还有远处隱隱约约的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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