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这猫真討厌
老龟那句话说得慢悠悠的,就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泉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修白听了,尾巴尖轻轻搭在石沿,没接茬。
老龟也不追问,转头看向徐长青。
“书生,你那本书,写多少了?”
徐长青立刻说道:“回祖师,写了挺多了。这一路攒下的稿子,厚厚一摞,估摸著,几万字总是有的。回去得好好整理整理。”
“几万字?”老龟眯著眼睛,“那你这书,总共要写多少?什么时候能写完?”
徐长青愣了一下。
“这个……晚辈也不知道。就是一路走一路记,遇见什么有意思的就写下来。什么时候不走了,什么时候就写完了吧。”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他顿了顿,笑了笑,“但终归有完结的那一天。”
老龟听著,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感慨,又像是追忆。
“几十年……对凡人而言,可不短啊。”
徐长青点点头。
“是挺长的。但慢慢写,总能写完的。”
老龟忽然笑了,“年轻真好。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奔头。”
他顿了顿,“说起来,我年轻时候也写过一本书。”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看他。
“您也写过书?”徐长青好奇地问。
“写过。”老龟慢悠悠地说,“也是写见闻,写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遇过的事。”
“写了多少?”修白问。
老龟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本?”修白问。
“三页。”
修白:“……”
徐长青:“……”
“三页怎么了?”老龟瞪了他们一眼,“三页也是书!那三页字字用心,一笔一划都细细打磨,整整写了三日,岂是隨便敷衍的?”
修白看著他,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古怪。
“写了三页,就不写了?”
“不写了。”老龟摇摇头,“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觉得没意思。这书写了也没人看,至於说留个念想……老龟我虽然年纪大,但记性向来不差,有些事想忘都忘不掉,哪里需要记下来。”
他顿了顿,嘟囔道:
“所以,没用的东西,写它做什么?”
修白歪著头看他,“三页当然没人看。”
老龟又瞪他。
修白却又说道:“您要是写个三五十页,兴许还有人愿意翻翻。三页纸,刚看出点味道就没了,换谁也不乐意。”
老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
他憋了半天,最后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这小猫,说话怎么这么討厌?”
修白尾巴晃了晃,没理他。
老龟气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他摇摇头,看向徐长青,“等你这书写出来了,记得拿给我看看。”
徐长青一愣,“祖师想看?”
“当然。当年你家先祖的书,我就看过。我倒要看看,你笔下的那些事,和他写的,有什么一样?”
“祖师见过高祖的书?”
徐长青一怔。
徐家也有高祖徐观留下的书,但那些都是普通的游记,並无志怪奇闻。所以他有些好奇,龟老看见的书是不是不一样?
“看过一些。”
“不知祖师可还记得高祖写了些什么?”
“不记得了。”
徐长青:“……”
“龟老刚刚不是才说自己记性很好嘛?”修白说。
老龟被呛,耍起了混,“我有说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修白:“……”
老龟见修白的样子,有些得意,忽然问道:“你这小猫,不想写点什么?”
修白想了想,摇摇头,“不想。我懒得写。”
老龟嘟囔著,“还真像。”接著,他打了个哈欠,“行了,说了这么多,我又困了。”
它说著,身形渐渐变化,从那个佝僂的老僧,又变回了那只巨大的老龟。它慢悠悠地爬回池边,脑袋缩进壳里。
“我睡了。”它的声音从壳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们下次再来的时候,记得让小和尚叫醒我。”
徐长青应了是,朝它躬身行礼。
“多谢祖师款待,晚辈告辞。”
池边,那只老龟已经打起了呼嚕,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奏。
…………
从老龟那里离开的时候,天色將晚。徐长青便不得不又住了一晚。
当天夜里,修白去找了小树,聊了很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修白说,小树听。
如此一直到天亮的时候,修白再次和小树辞別,再一次送给了它一滴玉液,而小树却送给他一颗桃子。
小树说这颗桃是它今年结的最好的一颗,它小心保存,就想著要是修白哪天来了,可以送给他。
小树单纯质朴,修白郑重道谢后,走了。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和住持辞別了,住持照例將他们送到了半山腰。
快下山的时候,修白回头望了一眼。
山顶隱在云雾里,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