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君前奏对
“但今日之举,非为一己私情。”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隆基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为何?”
李白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那个在脑海中反覆推敲过无数遍的谎言——不,不是完全的谎言。半真半假,虚实相间,这才是最高明的应对。
“臣自幼生长於蜀地,常入深山採药。”他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开元十八年,臣入青城山採药,误入一处古洞。洞中有壁画、有石刻,记载著上古之事。臣在洞中得遇一具坐化的古仙遗蜕,旁有玉简三枚,记载著一部《青莲剑典》。”
这是真话。
至少,前半部分是真话。他確实在青城山有过奇遇,只是时间、地点、细节都做了修改。
“臣资质愚钝,苦修数年,方得入门。”李白继续道,“《青莲剑典》中,不仅有剑修之法,还有『地脉玄机』之术。修至一定境界,可感知地脉流动,疏导灵气,化解地煞。”
这是假话。
《青莲剑典》是纯粹的剑修传承,根本没有地脉之术。但李白前世是地质工程师,对地壳运动、板块构造、地震原理了如指掌。將现代地质学知识包装成“古仙传承”,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那日祭天大典,”李白的声音变得低沉,“臣隨友人至长安,见万民朝拜,天子临台,本欲远远观礼,不敢近前。但就在陛下登台的那一刻——”
他抬起头,目光中適当地流露出惊恐和后怕:
“臣忽然感知到,长安地脉有异!”
李隆基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地脉有异?”皇帝重复道。
“是。”李白用力点头,语气急促起来,“长安城下,地脉如龙,本应平稳流转。但那日,地脉之气躁动不安,似有淤塞之象。臣修习《青莲剑典》,对此类感应尤为敏锐。当时只觉得,若地脉淤塞爆发,轻则地动山摇,重则……长安城恐有倾覆之危!”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在害怕——害怕自己编造的谎言被戳穿,害怕皇帝不信,害怕下一刻就被拖出去斩首。
但这份恐惧,反而让他的表演更加真实。
“臣一时心急,忘了身份,忘了场合。”李白的声音里带著懊悔,“只想著,臣身怀古仙传承,或可尝试疏导地脉,化解危机。於是取出青莲剑——此剑乃古仙遗物,有沟通地脉之能——以剑意为引,试图探查地脉淤塞之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谁知……长安地脉之雄浑,远超臣之想像!”
“剑意甫一接触地脉,便如泥牛入海,失控暴走!”李白的声音陡然提高,“青莲剑自行激发,剑鸣冲霄,引动天地灵气暴乱!臣拼命想要收回剑意,却已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著剑气冲天,异象频生,惊扰圣驾,扰乱大典……”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
“此皆臣之罪!臣学艺不精,妄动地脉,酿成大祸!罪该万死!”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摇曳,將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李白的影子被镣銬束缚著,扭曲成一团。皇帝的影子高大挺拔,像一座山。国师和高力士的影子恭敬地侍立两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李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击。他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能闻到空气中瀰漫的檀香味、龙涎香味、霉味、血腥味,还有……从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至高权力者特有的压迫感。
终於,李隆基开口了。
“冲向高台,”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又是为何?”
李白抬起头,眼神中適当地流露出茫然和后怕:
“当时天地异变,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臣见高台上帷幕翻卷,护卫慌乱,陛下与……贵妃娘娘危在旦夕。臣虽铸下大错,但绝无谋逆之心!当时只想著,臣身怀武艺,或可上前护驾,以赎万一之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谁知刚衝上台阶,便被护卫擒住。此后种种,臣……已记不清了。”
完美的解释。
將动机从“私情”转向“忠君”和“意外”。
將异象归咎於“地脉问题”和“学艺不精”。
將冲向高台解释为“护驾心切”。
每一个环节都扣上了,每一个漏洞都补上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李白屏住呼吸,等待著皇帝的裁决。
李隆基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李白,目光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著,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审讯室里的空气,隨著这敲击声,变得越来越沉重。
国师依旧垂著眼,像一尊石雕。
高力士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於,敲击声停了。
李隆基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所说的古仙传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与近日蜀地传闻的『西陵神国』、『三星堆秘境』,可有关係?”
轰——!
李白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西陵神国?
三星堆秘境?
皇帝……竟然知道?!
他的心臟疯狂跳动,血液衝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蜀山深处的秘境,青铜神树,黄金面具,西陵神国的壁画,那些上古文字,那些失落的文明……
这些,应该是绝密!
除了他,除了西陵神国那些可能还存在的遗民,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
至少,不应该被当朝皇帝如此轻描淡写地问出来!
李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冷汗,顺著脊背疯狂流淌。
他感觉到,手腕上的镣銬,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那些幽蓝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注视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而皇帝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他脸上。
像两把烧红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