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大梁只是第一步,守住它,可比打下它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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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澈走了之后,延和殿便彻底陷入了沉寂当中。

高氏整个人颓然地靠在了椅子上。

她的头微微后仰,满头的珠翠在烛火下仍旧泛著冷冷的光。

可那张鹅蛋脸上,却没有了半分从前的雍容华贵。

那双丹凤眼中空洞无神,怔怔地望著那即將燃尽的烛灯。

她的气息倒是渐渐均匀了。

刚才的惊惧和愤怒,终於在张澈离开之后慢慢地消散了。

就是中衣被刚刚的冷汗浸得太湿了,此刻仍旧未乾,紧紧地贴在她肌肤上,那又凉又黏的感觉,让她十分地彆扭。

但此刻的高氏,已经顾不上这些不適了。

冷静下来之后的高氏,便开始琢磨著以后了。

说句实话,她出身勛贵家庭,从小便受过良好的教育。

礼法规矩,经史子集,该学的她都学过。

可是真让她去殉节...

高氏捫心自问,她做不到...

不是没有犹豫过。

张澈拨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確实闪过了一个念头。

若是此刻一头撞在柱子上,算不算壮烈?

可那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

坦率地说,她怕死。

但她更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高氏的父母走得早,在她还不满十岁的时候便相继去世了。

高家在立国之初確实门第显赫,可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就已经落败的差不多了。

父母一死,家道更是彻底旁落。

日子越来越差,於是十四岁那一年,她便被那没良心兄长送入了大內。

她还记得,当时高化文拉著她的手。

让她別埋怨自己,让她自己进宫去好好混,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前程来。

她踏入宫门后,回头望了一眼。

却发现,高化文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头也没回一下。

大內的夜,那么冷,那么长...

她此刻都还不敢去想...

自己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十年...

整整十年,她才熬了出头,终於坐上了那张凤椅,成了大晟的皇后。

又过了几年,她成了太后,成了大晟最有权势的人。

自己这一辈子,在大內待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为的就是出人头地,为的就是活得让所有人都看得起。

权力带给她的那种感觉,她捨不得丟掉...

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她不甘心,又如何能甘心!

她想著想著,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双空洞的丹凤眼锐利了起来...

而王皇后此刻將萧寧紧紧地搂在怀里,任由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面滑落。

她死死咬著嘴唇,甚至都不敢发出声音。

对她而言,此刻已经是天塌地陷的境遇了。

她就是一个性子软弱的女人。

她这辈子,甚至都没给自己拿过什么主意。

面对命运时,她不会挣扎,只会低下头,静待命运的审判。

林皇后站在原地,整个人也有些茫然。

她不像是王皇后那种柔弱的性子。

她从小便被父亲林华当做掌上明珠来养,什么书都读过,什么道理也都懂。

她所接受的教育告诉她,此刻她理应拿出身为国母的气节。

刚刚她挡在高氏面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也確实是这么想的。

但,很快她便又想起了张澈说的话。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那话里的意味?

自己死了,父亲该怎么办?

父亲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若是这张澈真的发了狠,把整个林氏一门都给覆灭了,又该怎么办?

难道林氏一族,都要因为她的气节而跟著陪葬吗?

忠与孝,两头都重。

她可以捨命全节,可她却不能舍亲全名。

她站在帘子后面,陷入了两难的沉默。

当然,更让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的,是帘外那个被甲士看押在椅子上的红色身影。

她已经望了他好几眼了。

林皇后很聪明,她仅仅是听著方才萧泽和张澈之间的几句对话,便已经听出了端倪。

萧泽不是被挟持的,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那个女人。

此刻的林皇后还没有黑化。

她只是觉得这太荒唐了,更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可以为了她做出这样的事?

连江山都不要了,连社稷都不要了。

带著反贼杀入大內,把他的髮妻、母亲、还有那些在朝堂上为他撑了两年的大臣们,通通都给出卖了。

她想不通。

她真的很想问问为什么。

突然,她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

那道红色身影突然一拳砸在了椅子上,隨后愤恨地叫了一声。

林皇后看著那道人影,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道娇小清瘦的身影,缓缓掀开了帘子,朝著萧泽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一旁便有甲士用刀鞘,拦住了她的去路。

“殿下,大帅有令!”

“殿下与太后陛下,不可下阶。”

林皇后停下了脚步。

她停在台阶上,望著那个坐在椅子上无能狂怒的男人。

就在此时,萧泽忽地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

林皇后站在台阶上望著他。

那双含情目中翻涌著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没有开口。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沉默了许久。

却是萧泽先打破了沉默。

“別用你那假惺惺的眼神看著朕了。”

在看见这张令他极度厌烦的脸蛋和作呕的眼神之后,他在张澈面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於爆发了。

他朝著台阶上的林皇后咆哮著:“这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们逼朕的!”

“若是你们不阻碍朕和悠然姐在一起,若是太后不逼朕娶你,李长渊又怎会造反?朕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在殿中迴荡著。

萧泽彻底爆了,把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恨,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林皇后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只是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闭上了。

她想说...

这皇后的位置,谁来做也不是自己决定的。

自己何曾有过选择的余地?

事实上,林皇后入宫以来,对萧泽一直是恭恭敬敬,从未对不起过他。

也尝试过主动去理解他、体谅他。

这两年,为了展现自己的大度,也从没有因为沈悠然爭风吃醋过。

甚至,还会在太后面前替她求情。

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並非他想像中的那般不堪。

可每一次...

她想了许多许多。

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没有必要了。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道娇小清瘦的背影,被烛光拉成了一道细长的人影,缓缓折过一阶一阶的台阶,慢慢地拖回了帘子后面。

帘子重新落下,將俩人重新分割在了各自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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