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指腹的两千四百个感受器上。

第一厘米,肌束走向平直,纹理均匀。

第二厘米,温度有了轻微变化。动脉血比周围组织高零点五度,他在接近目標。

第三厘米,纹路开始偏斜。

第四厘米,食指指腹触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周围肌纤维形成了放射状的牵拉痕跡,像漩涡的中心。

“找到了。”萧明哲睁开眼,“断端在创口入路偏內侧一点二厘米,深度四点五厘米。”

他没有抽出手指,左手向许嘉音摊开:“线!”

许嘉音將预切好的粗丝线拍进他掌心。萧明哲左手將丝线送入创口,沿著右手食指的引导滑向深处。

“我的食指正压在断端上方。”萧明哲的声音很稳。他轻轻下压,將血管断端固定在腰大肌的筋膜层上。

“直接结扎。绕断端根部两圈,收线。”周悬的声音从分诊台方向传来。

萧明哲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操作。丝线绕过血管残端,第一圈,第二圈。他用拇指和中指配合,收紧线结。

粗丝线勒入肌肉深层。他缓缓抽出右手食指,创口深处没有新的血液涌出。

“腹膜后压力开始回落!”许嘉音盯著监护仪。收缩压从五十八跳到六十二,隨后是六十七,七十四。

赵铁柱鬆开压迫。伤者的呼吸从濒死的抽搐,逐渐转为规律的起伏。

萧明哲抽出双手。他的右手食指被血液浸泡得发白髮皱,指腹上印著深深的勒痕。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约翰·霍普金斯操作过两百万美元的机械臂。今晚,同样是这双手,在没有手电筒的创口深处,靠触觉完成了盲操结扎。

许嘉音站在旁边,手里还攥著备用丝线。她看了一眼萧明哲的手指,又望向分诊台。

周悬坐回了大班椅。橘白猫跳上桌面,踩在一摞病历本上。他拨开猫爪,翻开本子开始写字。

……

调度台的警报灯转为橙黄。警笛声变得间歇,化工泄漏的伤员潮正在退去。

走廊的临时平车上,十五名伤者的生命体徵,全部稳定在了安全线以上。

赵铁柱靠在墙边,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手掌满是血污,指关节已经僵直。

萧明哲把生锈的组织剪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老师。”

周悬没抬头,笔尖在病歷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梅奥三年,以为离开精密仪器就不是外科。”萧明哲看著沾满血的手指,“今晚我才知道,仪器是手的延伸,而不是替代。”

周悬的笔停了一秒。他没有回头,只是从茶缸里捞出两粒泡烂的枸杞,弹进纸箱。

“明天把今晚所有操作的触觉反馈,写成文字记录。”周悬继续低头写病歷,“每一台,每一刀,手指碰到了什么质感、温度、阻力,一个字都不许漏。”

“写不出来的话——”

二楼玻璃迴廊灯火通明。方怀远手中的评估表,仍停留在第一行。

他身后的督办组成员交换目光,五支笔同时悬在评分栏上方。

楼下,周悬的声音穿过大厅,清晰地飘了上来:“你们三个的排班表,我还能再往后加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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